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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大 馬 一 丈 高(上)

2017/12/8 12:37:55 来源:乌衣巷 []

原标题:小说:大 馬 一 丈 高(上)

本文首发于《小说月报·原创版》(2006年第三期),入选《小说选刊》(2006第九期)、《小说月报原创版2006精品集》、《2006中国年度中篇小说》、《梁斌文学奖征文精品集》及《2006中国小说排行榜》(由《小说选刊》选编),于2008年获紫金山文学奖。原文haohaoyun.com

“呸!熊羔子!”李广柱嘴一歪,从烟嘴旁挤出一团很有力的口水和咒骂,“我是你爹哩!你们也敢顶?”

可是刚才铁蛋和小二就是顶了他。如果再吵下去,小三也会站出来帮着他哥。小四现如今在外干小工,他们都向着他妈。“鳖孙!翅膀根都硬……”他忽然想到这等于是在骂自己,憋得呛了一口,站在村口咳了半天。

这是1981年秋天,粮食打下来,李庙撤了公社建乡,土地都分了。李广柱老汉把小二和小三叫回来商量事。他们在院子里蹲下,可大儿子铁蛋没出来。来自http://www.haohaoyun.com/“铁蛋媳妇,铁蛋哩?”老汉叫道。媳妇没回答,铁蛋自己却说:“我不买马。还说啥?”他在屋里就是不照面。铁蛋一家住着三间东屋,虽然在一个院子里,却和爹娘分锅吃饭。小二、小三一结婚就出去自己住了,是被李广柱专门叫回来说事的。

小二和小三瞪大了眼睛,老伴手里的簸箕在院子当间扬出恶狠狠的声音。李广柱知道他们的感觉。好好孕马是他们全家的心病。

“啥?”李广柱叫道,“你说还有啥比喂一匹种马更好的?”他想把他们镇住。

“那你买。”铁蛋的声音从东屋飘出来。

李老汉一愣,随即又叫:“‘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没听人说过?”

“我不买。中不?”

他不出来还敢这样顶嘴。李广柱敲着烟锅想着怎么骂他,小二在这时说:“我也不买。网站haohaoyun.com

“那你弄啥?有啥更好的?你说耶!”

铁蛋在屋里抢着说:“好啥好?人家说好是人家,咱家不好咱知道。”

“咋不好?”

“咋好?好出人命哩!”

李广柱顿时给堵得脸上滚烫,只听见老伴把簸箕在磨盘上拼命地磕。

此刻,李广柱站在村口又咳了好几声。眼见得来来往往都是些小孩,大人们大概都在家里合计着今后怎么过。李庙公社成立于1958年,这一下子没了,人家还不得好好合计合计。就是我那几个熊羔子,不买、不买叫得一个比一个响。你们懂啥?没有乌骓能有你们今天?“鳖孙!”李广柱终于骂出了声。版权http://www.haohaoyun.com/没人接茬,他的骂声飘向空旷的田野,立刻被吞噬了。

和往年这个时候相比,今年的土地上多了写着户主姓名的小牌牌。李老汉背着手穿行在小牌子们之间。“像坟场哩。”他忽然说,继续走向远山下的平芜,那里有他的地。

他对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烟袋蹲在田埂上。分地的时候他就要这块,因为乌骓埋在这里。来自http://www.haohaoyun.com/可是,对着满地整齐的稻茬子,此刻他竟说不出乌骓究竟埋在了哪儿。他对着西边缓缓的山梁眯起眼睛,喷出一口烟。

一九四九年春天的一个头晌,就在西边的乔家山上,李广柱和县大队的同志们鱼贯而上,在石头、土坎后依次趴下,探出他们的枪。李广柱记得自己趴下后,小肚子都能觉出后面人走路的动静,他扭头,只见很多只脚在尘土中上上下下。“你们咋就不能轻点?”他说。

“轻点、轻点。”他们都说,但李广柱还是觉得山梁在哆嗦。

“快点!都趴下!”大队长猫腰走过来,手里提着驳壳枪,“弄出那么大的动静还不把敌人都吓跑了?”其实他的声音比谁的都响。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都明白没?”然后大队长朝他点着头说:“广柱,今天看你的枪法。”

李广柱说:“跑不了那驴日的!”他随着大队长的目光向远处看去,却只看到了参差不齐的枪口。一条土路从对面的陈家山后拐出来,白花花地蜿蜒在他们的枪口下。

这就是县大队在山南县打的最后一仗。县委书记在动员大会上说:“不要等解放军来解放!咱要在解放军到来之前解放山南县!自个解放咱自个!”于是他们就趴在这里,等着自个解放自个的时机来临。

“大队长——!”侦察员二牛骑一匹白马飞奔而来,手在空中拼命挥舞。

“叫啥叫?你不会轻点!”大队长叫道,“咋啦?”

“报告陈金龙抓到啦!”二牛应该说“报告大队长,陈金龙抓到了”但当时没人计较那些了。

“啥?!”许多人当时就站了起来。那边,五花大绑的陈金龙被三、五个人推推搡搡地朝这边走,后面还跟着一匹黑马。那就是李广柱第一次看见乌骓,当时除了觉得它很高之外他没觉出什么。

“你们……咋抓到的?”大队长问。

“我们看一人骑马过来就都躲到树后面近了一看就是陈金龙那驴日的我们一起跳出来用枪都对准他狗日的,驴日的差点给掀下去我们就冲上去抓住了狗日的……”二牛说得很快,而且“驴日的”和“狗日的”套用,但大家明白说的都是保安团长陈金龙。

“其他人哩?”大队长打断了二牛。

“谁?”

“保安团的?”

“没见。就他一个。”

“你们快回去!”

“回去?”二牛说。

“跑了一个保安团,我要你的命二牛!”大队长喝道。

二牛赶紧掉转马头,“别骑马去!”大队长又说,“你想暴露目标?”

二牛跑着走了,然后李广柱看见大队长的脸上堆起了笑。这种笑和平时的完全不一样,李广柱回头一看,原来是陈金龙走近了。那种笑是给陈金龙准备的。李广柱当时就想他会那样笑所以他是大队长,而我们只会“狗日的”、“驴日的”骂。

“陈金龙,”大队长半天才说,“你还往哪里逃?”陈金龙身子直不起来,但脖子还拧来拧去的。金锁照着陈金龙一脚踹过去,陈金龙跪倒在地直咧嘴,但没出声。

“你的人呢?”大队长又问。陈金龙还是不答。金锁用枪托照脸给了陈金龙一下,并立刻用枪对着他的脑门。

他们看着血从陈金龙的鼻子、嘴角朝外涌,也看着那孬熊瞪着金锁的枪口。

大队长笑着不说话。

“说!”金锁一拉枪栓。

“他们……都去县城……投降了。”陈金龙说。那孬熊这回是真孬了。

大家都愣住了。“大队长,那我们还……”李广柱说。

大队长拦住他的话头,脸上又摆出冷笑。“想骗我们?”

“我骗你们干啥?”陈金龙一扭头,“不就是个死吗?”这孬熊一下子又不那么孬了。

大队长却看着他,半天没说话。“继续埋伏,等待县委指示!”他终于说,“金锁,你看好他!”

于是李广柱重新趴下把枪架出去,对着山下依然白花花的路。埋伏圈里静了下来,隐约听见远处有人在吆喝牲口,野腔无调,绵长而高亢;还有野蜂在小花上高高低低的飞。说了几年的革命眼见就要胜利,正好回去忙地里的活。

忽然,一阵马嘶打破了寂静。李广柱回头,只见陈金龙的马正在和二牛留下的马交配,黑的骑在白的上,一根黑色的棍子快速地闪动。李广柱忽然发觉自己裤裆里热热地发胀,再看其他人,个个张嘴瞪眼。可是,这是决胜时刻哩!这属于敌我双方的两匹马竟如此闹腾,而且是反动派的公马操了我们县大队的母马,这……?

“你还敢笑?崩了你个狗日的!”金锁忽然大叫。大家都看到了陈金龙脸上藏也藏不住的奸笑。

就在这时又有人叫“大队长”,通信员的声音在山梁上回荡:“保安团全部投降啦——县委命令你们立刻回县城参加庆祝大会——”

山梁顿时高出一截。“噢——!”

李广柱叫了两声,回头再看那两匹马。黑马已经下来,心满意足地晃着脖子,阳光在它缎子般的身体上跳跃。李广柱看走了神。

“我们集合!”大队长叫道。

“走!”金锁也叫。陈金龙挣扎着站起来,眼珠转了几下。

李广柱站在那里没挪窝,看了看大家欢快地样子,又看了看那匹乌黑的马。“大队长、大队长!”他忽然叫道。

“咋啦,广柱?”

“我就不去了吧?”

“你咋能不去?你还有功哩!”

“家里等人干活哩。”李广柱说。

大队长沉吟片刻说:“可好歹也得有个庆功会啥的吧?”

“把他的马给我得了。”李广柱立刻说。

“啥?”大队长一愣。

“给我家母驴配种啊。”

“你不光想着母驴吧?”大队长说,旁边的人都笑了。

李广柱尴尬地挠挠脖子。

“来,把那匹马给牵过来!”大队长终于说。在陈家沟伏击战中,李广柱消灭了四个保安团的人,其中的一个正端枪瞄着大队长,说起来是李广柱救了大队长的命。

大队长把黑马的缰绳递到李广柱手里时说:“广柱,别老想着种地,有工夫上城来找我。”

“嗳。”李广柱刚摆出要上马的架势,那马就挣扎起来,跺蹄子、扭屁股,差点没拽住。

“娘的!”有人抡枪就要砸。

“别,别。”李广柱赶紧拦住,伸手去拍马脖子。那马还想挣扎,但缰绳已被收紧。“吁,吁。”他不断地说,那马终于安静下来。“大队长,那我就走咧。”

“不骑啦?”

“牵着吧。”李广柱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们都站着看他,连五花大绑的陈金龙都扭着头。

这一路,李广柱约莫走了三个时辰。他没觉得饿,想到秀花在家等着他就越走越热,不住地撩起衣襟擦脸,山南县大概就是在他擦脸的时候宣布解放的。

在此后的日子里,凡是李广柱想起和乌骓在一起的日子,脑海里总会出现那一幕:两匹马一白一黑、一上一下地躁动起伏。在阶级斗争抓得最紧的年头他也会想,只是不敢说,想着想着裤裆里就不由自主地发热、发胀,然后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金铎嫂。不过,在1981年秋天的那个下午,他蹲在埋着乌骓的那块地边,却怎么都感觉不到自己有任何反应。咋的?说老就老了哩!他又吐出一口辛辣的口水,用力挤了挤眼。

他一到家村里就炸了窝。“广柱回来了”、“广柱回来了”响成一片,老人、妇女、孩子一下子全钻了出来,沿土路站成两排。“广柱,仗打完啦?”“广柱,家来啦?”

他不住地挥手。“仗打完了,咱解放啦!”。

“咋就回来你一人?”

“他们上城开会去了,”李广柱笑道,“没事。”

这时才有人小心翼翼地问:“你当官啦,广柱?”

“没有。”

“那咋还有马了哩?”

“陈金龙的马。”

“你抓住了陈金龙?”

李广柱不置可否地笑笑,继续向前。

“多好的马!几岁口?”

“四岁口。”

身后响起一片“啧、啧”声。

一个略显憔悴的女人拦住他说:“广柱,见你哥没?”

李广柱愣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是金铎嫂,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她是外村嫁过来的,和自己差不多时候成的亲。李广柱只和她说过一次话,后来一有机会就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可她咋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哩?“没有。”他挠着头说,“我在县大队,都没出过咱县。你……上家坐?”

金铎嫂顿时更显憔悴。“你赶忙回吧。”她使劲笑了一下,转身走了。金铎没加入县大队,谁都不知道他哪儿去了。李广柱看着她的背影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啥事没有哩?

他在他们的簇拥下朝家走,媳妇涨红的脸在半敞的秫秸门里等着他。“回来啦?”

“嗳。”李广柱脸上的笑绷也绷不住。

“我做饭你吃?”媳妇说,她的脸越发红了。

李广柱回头,只见乡亲们的脑袋都伸在墙头上,看戏似的笑得很开心。

“给它弄点草料吧。”还是李广柱先说。

“牵到棚里不就中?”

“不中。”他见媳妇不明白,又说,“得先看看。”

“看你家母驴尿不尿线吧?”墙头上一干瘪老头大声说。大家哄笑起来,媳妇赶紧进屋去了,妇女们都红了脸,带着孩子就走。

“广柱,金锁呢?”干瘪老头问。

“四大爷,金锁去县城开庆功会啦,说话就回来。”

“嗳。”四大爷笑眯眯的,继续打量李广柱的马。“这马看上去比你还中,你家母驴肚子空不着啦!”

“四大爷……”

“行,”四大爷呵呵地笑着,“到时我也买头母驴,用你这马给配配,弄两个大走骡上集拉货去。”

“中。”李广柱一答应,四大爷笑眯眯的脑袋就在墙头后消失了。李广柱把缰绳朝磨盘上一套,马立刻就在磨盘上嗅来嗅去。李广柱去牲口棚抱出一捧干草扔在磨盘上,看着它吃了一会儿才喜滋滋地进了屋。

媳妇端着水瓢在等他。李广柱接过来就咕咚咕咚地灌。“慢着点,饮马哩?”媳妇说。

李广柱抹着下巴、脖子说:“一会儿还真得给马饮点水。”

“这马归咱了?”

“那自然,我都没要受功!”

“你咋不受功呢?”

“啥用?挂个花四乡走,又得耽误几天。”

“管不管吃?”

“管,还有席哩!”其实他并不知道有没有酒席,只是猜。

“那你咋不去?”

“不是想你了吗?”

“哄人!”

“真的!头晌刚抓住陈金龙,这马就跟县大队的马配上了,那会儿别提我有多想你。”

“唾!你胡咧啥?”媳妇说着就要去拧李广柱的嘴,却被他趁势抱在怀里,拥入房中。他不住地说“想死我啦,想死我啦”,感觉他俩就是头晌埋伏圈里的马。

就在这时马叫了,吓得媳妇赶紧用小褂掩住胸口。光腚的李广柱从炕上支起身子朝小窗外打量,“啊!马呢?”他赶紧穿衣服下炕,跑到院里时还敞着怀。

马还在。它站在牲口棚门口,嘴唇上翘,眼睛瞪得四圈全是眼白,跺着蹄子嘶鸣不已,肚子下那根黑黑的棍在空气中晃。李广柱立刻明白了。“慢来慢来!”他叫道,乘势抓住了缰绳。那马一挣,扭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李广柱连滚带爬躲开,“咋的,你还敢踢我?”马不理他,咴咴地进了牲口棚。“秀花,秀花!”李广柱斜撑在地上喊着,“咱家母驴尿线啦?”媳妇在屋里哑哑地应了一声,李广柱挠着后脑勺笑了。

尿线是母牲口起性的标志,但那天后来李广柱把尿线的概念扩大到了媳妇身上。他看着牲口们配过,胀胀地回到屋里,媳妇满脸通红的躺在炕上,一言不发地张开了腿,褥子已经湿了一大片。她从来没那样过,于是他想她也尿线了。抓住了陈金龙,山南县解放,他得到了一匹马而且一到家他家的母驴和媳妇一起尿线。说起来虽然不好听,不过仗打完了,该尿线的就得尿线,一尿线日子就旺了。李广柱琢磨了一个后晌,晚上在炕上把自己的想法跟媳妇说。媳妇笑得手软,没劲拧他的嘴。

第二天早上起了点雾,太阳是一大团白晃晃的东西悬在村头树梢上,氤氲之中依稀可见有人赶着牲口去耘地。李广柱离开院墙,对锅屋里烧火的媳妇说:“好天哩。这样的天出活,两天就完,你瞅着。”媳妇说:“一会儿你多吃点好干活。”她的眼睛不离开他,半天拉一下风箱,火光就照亮了她红扑扑的笑。李广柱心头一热,拿出绳索就在院子里铺开,待会儿只管朝马身上套。

吃饭的时候媳妇不肯吃馍。她说你要下田你吃,那点粮食得管到麦收。他要她相信往后就好了,不打仗,还有了马,下了骡驹子还能换粮食。她热热地看着他,就是不吃,还催他快去。

李广柱心里沉甸甸的,但还是假装轻松地走进牲口棚。“都吃饱啦?准备干活!”他大声说着解下缰绳。马好像不太愿意跟他走,他又说:“头晌你干,后晌它干,就这点活,你不干,躲谁哩?”马经不住他拉,只好跟着出来。

媳妇站在屋门口笑道:“它能听懂你说啥?”

“慢慢就懂了。”他对马说,“站好了别动!”那马果然站住不动。“看到没?”他说着从地上拣起绳子。

马紧张地打着响鼻。

“站好了。”李广柱说着举起绳套。马一下子跳了起来,躲过他的绳索,窜到院墙边,冲他瞪大了眼。

“哟嗬!欠揍啊你!”李广柱握着绳索逼过去,马退到磨盘后面。李广柱瞅准了朝前一扑,绳子却被农具蹬住。马一闪身,从磨盘的另一边跑出去,到了院子那头。

“把大门关好!”李广柱大叫起来,“驴日的,我就不信……”他抓起一根长棍,在地上使劲磕两下。马顿时暴怒了,前蹄扬到空中,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要向李广柱扑过来。“广柱!广柱!”媳妇吓得大叫。

“哟嗬,你来、你来!”李广柱用棍子指着马,步步逼近。

马紧张了,落下蹄子,一个劲地打响鼻。

李广柱一把抓住了缰绳。“驴日的,你朝哪儿跑!秀花,给它套上!”

媳妇哆哆嗦嗦拎起绳套。“咋套耶?”

“给我!”李广柱叫道。

那马还想挣,缰绳却被李广柱死死拽住。“不想挨揍就老实干活,”他把绳套给它套住,“连陈金龙都给我们抓住了,你还蹦达?把鞭子给我拿来!”

媳妇立刻拿出赶大车的鞭子。“看到没?”李广柱接过鞭子,在马面前晃晃,“就是治你的!”

马躲闪了。

“嗬,跟陈金龙一样,是个孬熊。”他这才松开缰绳。

马扭过头来看着他。

“走!”李广柱喝道。

马不动。

“驴日的!”李广柱抽了一鞭子。

马朝前一窜,绳子一蹬紧它就乱踢乱跳,公鸡、母鸡叫着飞上了墙。李广柱的脸都气歪了,他嘴唇紧咬,一下一下地抽。

“广柱、广柱!你这是弄啥?”四大爷的脑袋从墙头上伸出来。

“这驴日的不肯拉套!”李广柱不住手。

“可不能打!”四大爷赶紧进来,“可不能打,你知道这叫啥?”

李广柱停下,瞪着四大爷。“这叫‘犯套’!”四大爷抓住了缰绳。

“犯套?”

四大爷说:“这不是陈金龙的马吗?”

“啊。”

“这是战马,它咋会拉套干活哩?”

李广柱给四大爷说愣了。“那,要它有啥用?”

“啥用?你听过书没?那楚霸王的马,就是乌骓……”

“四大爷,”李广柱打断他说,“我说我拿它有啥用?”

“啥用?你得慢慢教它,它干啥不中?它干啥不中?!我跟你说,广柱,‘是马三分龙’,你要跟它呛,它比你还呛,打死也不中!”

“四大爷,”媳妇说,“屋里坐吧。”

“中。”四大爷还拉着缰绳,“你咋还愣着哩?还不快给它卸了?”四大爷是长辈,李广柱只好照办。四大爷又说:“得空就给它梳理梳理,早晚牵出去遛遛!”

李广柱骂骂咧咧地把马牵了进去。昨天牵着它走了几十里地,现在才知道它还犯套,李广柱心都凉了。他牵出毛驴来的时候,四大爷对着毛驴耳朵当中挂着的红布头瞪大了眼。“你家驴尿线了?配过没?”

“配过了。”

“那你还说啥?”四大爷立刻像打了胜仗一样,“这要是配上个骡驹子,不比啥都强?”

李广柱寻思着四大爷的话。

“哪天上集去亮亮,让人都知道你有这马,配一回还不得几十斤粮食?”

“啊?”李广柱瞪大了眼睛。

耘地的活李广柱被拉到了最后。四大爷的话让他存了一线希望,可是到了后晌,当大田里只剩下他和毛驴时,他就在心里骂。每天回家,他一见那匹马就上火。可马不管那些,见饲料就伸头过来,嚼的声音比毛驴还响。“你不能干活,倒能吃啊?”李广柱天天都说,“把我累得跟啥似的。”

马一刻不停地吃着,最多就是打个响鼻。

“咋的?你还不乐意?”他反问道,狠狠地瞪着它。

最气人的是吃了饭他还得牵它出去遛。那时候炊烟笼罩着整个村庄,路上空荡荡的。马蹄子沉沉地敲在土路上,听得他心烦。他就开始教训它:“你可别在我面前端架子,连陈金龙都叫逮住了,你还神气啥?”

滴笃滴笃。

“再说,保安团投降了,大家平等了嘛,你咋能光叫毛驴干活哩?”

滴笃滴笃。

“再者说了,我还是个有功的人哩,不也得干活?”他扭头看马。

马停住,眼睛又大又圆,像是在与他对视。李广柱有时说:“你看我弄啥?还不老实!”有时却又伸手给它捋了捋毛。

那天他正在教训它,暮色中有人发话。“广柱,遛马呐?”

“哟,大立,你也遛马?”

大立是个瘸子,又是外姓,到现在也没成家。他很能干,日子过的也不错,多少人想给他说媳妇都没说成,人家就说他心气高,渐渐地就没人给他说了,他也不急,一瘸一拐地过自己的日子。

“来,歇歇,抽袋烟。”大立说。他身边站着一匹马一头驴。“我说,你这马真不赖!”说着他递过烟袋。

“我不抽了。”李广柱说,“犯套,有啥用?”他在大立身边蹲下。几头牲口立刻互相熟悉起来。

“犯套?可惜。”

“没治啦?”

“有是有,可得要时间,一时半会儿不中。”

李广柱半晌说不出话。

大立又说:“那年我在骡马大会上见一匹马,好是好,就是犯套……”

“嗳、嗳。”李广柱忽然被牵动。他们扭头一看,李广柱的马正在来劲。“耶!我的马尿线了?”大立赶紧站起来,“不中、不中,还没到正日子哩!”李广柱的马却不依不饶,一个劲地往前窜,李广柱被它拖着走。

“驴日的!”他使劲一蹬,“不中就是不中!”

“广柱,我得先走。”大立赶忙说,“到了正日子我把它牵来。”

“中。”

“要是能配上个小驹子,那该多好!”大立说着,马又朝前一窜,吓得他三踮两踮窜出去老远。

“你站住了!”李广柱对马大喝,“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孬熊?啥都不想干,就知道干那事儿?人家还没到正日子,你咋就闻出来了哩?

马瞪了他一会儿,然后扭头冲着旁处。李广柱倚着树干蹲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嗳、嗳!”他一下子又站了起来,“你咋吃人的麦苗?”

马不停地嚼,李广柱赌气把缰绳在树枝上拴得高高的。想起这几天的事,他恼透了。“我图个啥?你说,我到底图你个啥?”

马把头扭向一边。它不但脸长,而且皮厚。

没想到乌骓真的挣回了粮食,而且第一次就当着县大队同志们的面。

那天李广柱见马身上灰太大,正拿把笤帚在院子里给它扫,就听到大队长的声音:“李广柱!”

“到!”他没扭头就立正答应。

“哟嗬!你当这还是在县大队啊?”大队长隔着墙头说,“你也没扛枪耶!”

“嘿嘿。”李广柱笑了,“二牛、金锁,你们回来啦?”

“回来啦。”二牛隔着墙头说,“它还要你伺候啊?”

李广柱把笤帚一扔,“赶忙进来吧。这驴日的,不肯上套,听人说得哄着它。”

二牛推开院门,他们仍然按照县大队的架势走进来:大队长居中,金锁、二牛左右分列。他们前襟敞着,腰上别着驳壳枪。“这是战马,咋不犯套哩?”大队长一进院子就说。

“就是这么说的。”

“是匹好马,广柱,可让你逮着了。”大队长说。

李广柱赶紧打量金锁和二牛的脸色。二牛憨憨地笑着,金锁脸上却不大自在。

“屋里坐嘛!”广柱媳妇说。

“找你有事。”大队长说。

“啥事?”

“进屋说。”

屋里连让人坐的东西都不够。媳妇忙得里外跑,大队长说:“广柱家的,别忙啦。”他对大家一摆手,“随便坐吧。广柱家的,给咱烧点水喝,中不?”

“中。”媳妇赶忙去锅屋。

大队长向刚进门的李广柱说:“广柱,你咋还没有个孩呢?”

李广柱红了脸说:“这不是打仗的吗?”

“扯淡!仗打到你裤裆里啦?”

二牛、金锁都笑了。

“是金锁回来啦?”四大爷在墙头上问。

“爹。”金锁站起来说。

“咋不回家哩?”四大爷说着就进了院子。

金锁赶忙说:“爹,这会儿还有点事,这是咱县大队大队长。”

“噢,是个大官哩!”四大爷手足无措,想鞠躬却被大队长拉住了手。四大爷不懂握手,跟着拼命乱晃。

“大爷,我们这次来搞土改,穷人真正翻身啦!”

“土改?”

“爹,我回头家去跟你说,现在得开会。”

“你不走啦?”

“不走了。”

“嗳。”四大爷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身说:“咱家的地要趟了。”

“回头再说吧。”金锁扭头说。

“人家都弄过了,咱家的活没人干。”

“我知道,回头回家再说。”金锁有点不耐烦了。

“你有马没?”

“啥?”金锁一愣,随即明白了。“就一匹马,哪能个个有?你先回吧。”

“就一匹?”四大爷愣在那里。李广柱这时觉得脸上滚烫。

金锁又说:“你快回去耶!咱这儿开会!”

四大爷摇着头走了。

“你别不耐烦,”大队长小声说,“农村里穷的穷、富的富,我们土改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

李广柱愣愣地看着他们,但金锁的眼睛立刻躲开了。

“广柱,国民党要完蛋了,”大队长说,一下子就变得正经八百的,“上级指示我们立刻开展土改运动,迎接全国解放。”

“啥叫土改耶?”

“土改就要把地主的地分给农民,让穷人过上好日子。”

“那好!”

“这是革命的结果!”

媳妇用大海碗为他们端上了水,大队长立刻喝了起来。李广柱喜不自禁地说:“金锁、二牛,我们的仗没白打!”

大队长急忙咽了一口,“哪能白打?要是这次没胜利,我们就一直打下去,打到国民党全部被消灭。”

李广柱看着他,就像在县大队等待任务。

“现当前,我们首要的任务就是给每家每户定个成分。”

“定成分?”

“谁是地主啊,谁是富农啊,要不斗争咋进行?”

“依靠贫农,团结中农,孤立富农,打击地主。”金锁说得像绕口令一样。

“那我是啥农哩?”李广柱问。

大队长和二牛被问住了,金锁却慢慢地说:“你的地不多,可你有两头牲口,这要是说起来就不是贫农了哩。”说完他看着大队长。

“我那马不是刚缴获的吗?我咋就不是贫农了呢?大队长,我明明就是贫农嘛!”

大队长伸手拦住他俩:“我们现在要考虑的是真正解放广大人民群众,说这些弄啥?”大立在这时打断了他们,而且,走在半道的四大爷也跟了回来。

“咋啦,大立?”

“大立家的母马叫驹啦,拉过来跟你的马配配。”四大爷抢在前面说,好像大立不会说似的。

李广柱挠头,看看满屋子的人。

“快给人家配呗,这不都牵来了?”大队长说。

“那我就去。”李广柱慢吞吞地站起来。

“广柱家的,你们家咋只配小马哩?”他听到大队长在他身后说,然后哈哈大笑。李广柱笑不出来,刚才金锁的话说得他心里直犯怵。这事可得说清楚。

马已经躁动不安了,缰绳一解它就朝外去,肚子底下立刻就多出了一条腿。它仰天一声嘶鸣,当下就在院子里骑上母马的背,动作雄壮有力。李广柱偷眼瞄了一下大队长,大队长把碗端到嘴边却没喝,眼睛盯着马。秀花躲在锅屋里,不敢正眼朝这边看。

牲口完事之后,大家赶忙各自喝水。四大爷没水喝,站在院子当间咂嘴道:“真是匹好马,一见母马就起性。”

“爹!”金锁说。

“咋的?你看人家带回来的,你的呢?”

“你赶忙回吧!”金锁真烦了。

“咋啦?我说的你就是不爱听,你看人家……”

“大爷,”大队长赶忙打断他,“要不你先回去?我们还开会,一会儿我上家看你。”

四大爷的手举起来又重重落下,“唉!”他跺着脚走了。

李广柱在牲口棚里躲了一会儿,寻思着怎么把自己的事当着大队长的面说清楚。他回到堂屋,还没落座,大立就跟着进来了。“广柱,”他拎着一袋粮食站在门口。

“啥?”

“这点粮食……”

“啥?我能收你粮食?”李广柱叫道。

“咋不能收?嫌我给的不够?”

“你说的啥?乡里乡亲的,咋能那样?”

“那你喂马也得饲料不是?”大立架住他的胳膊,“我要是到集上去,收的还贵,还没你的马种好。你们说对不对?”

“收了吧,广柱,”大队长发话了,“只要公道就行。我们还得说事呢!”

“听到没?”大立把粮食拎进屋里,“倒哪儿?”

“秀花!”李广柱叫道。

媳妇立刻从门边拐进来,她显然一直在听。“倒里屋囤子里吧。”她为大立掀开门帘,然后李广柱九听到了粮食的声音。在青黄不接的季节,这声音直朝大家耳朵里灌。“你们说话,我走咧。”大立瘸着出来,向大家点头。李广柱看见金锁的脸很冷,他先前担心的事又压上心头。

大队长立刻向他们布置任务:清查每家每户的土地、牲口和农具,不要声张。他逐个地打量着他们,终于说:“金锁,你就是组长吧。”

金锁的脸一下子憋红了,半晌没吭声。这当儿李广柱听见秀花在里屋把粮食拨来拨去,拨得他心里直发毛。

大队长他们一走,媳妇就把他拽进里屋。“是好麦哩!”她的脸上起了红晕,“它还真的能挣回粮食来?”

“按说不该收大立的粮食……”

“大队长说收哩!咱喂牲口也得用粮食,是不是这个理?”

他怔怔地不说话。这个季节谁能真正拒绝粮食呢?

那天他遛马的时候碰到了金锁。金锁不遛马,而且天已经擦黑,李广柱感觉出了什么事。“金锁……上咱屋坐?”

金锁说:“不了,我再走走。”暮色中他毫无表情。

“想啥哩?”

“没啥。”金锁还是不动声色,“你回吧,我再走走。”他和他擦身而过。

李广柱看着金锁的背影,觉得真的有事了,而且这事和自己有关。后来他听说那天金锁回家就和四大爷吵了架,是给四大爷骂出来的。

晚上,秀花钻到他怀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起了种庄稼过日子的事。她说乡里人就得种地伺候庄稼对不对?完后看着老天爷脸色指望点收成对不对?李广柱说我还能不懂这个?秀花笑得咯咯的,说:“打小就懂?那今天后晌的事你咋说?”

“啥?”

“你没种地耶!”

他一愣。今天后晌可不就发生了不种地而收粮食的事嘛?就在他自家的院子里!

“对不对?”媳妇凑在他耳边说,还吃吃地笑。

他不回答,一下子翻上去,让她哼哼哈哈了半宿。下来的时候他满头大汗,媳妇则从牙缝朝里吸气。“哎哟。”

“咋的啦?”李广柱支起身子问。

“你哪来恁大的劲?”

李广柱朝炕上一倒,咧嘴笑了。“都是叫马给闹的。”

从那以后,他就正式管马叫乌骓了。媳妇说:“怎么叫这么个名?”他说:“这个名叫得响!”媳妇说:“咋个响法?”他说:“自古就响。”许多年以后,他才明白楚霸王虽然力拔山气盖世,但乌骓还是没保住,身体柔软如棉的虞姬也没保住,就和他一样。看来乌骓并不是个好名字。不过,那时候已经晚了。

大队长又来过几次,带他们开会,挨家排情况。金锁再也没提李广柱的成分的事,李广柱心里渐渐踏实了。要是大队长没来,他们仨就忙自家地里的活。李广柱前思后想,还是在赶集的时候把乌骓牵到了集上去。

第一次带乌骓上集就有收获。那天乌骓配了两次,一次人家给的是麦子,另一次是绿豆。乌骓配种时惊天动地的架势招来了许多人,他们眼睛看直了,还“哟嗬、哟嗬”地叫,然后围着李广柱问这马是什么种、下次赶集还来不来、牲口要是尿线了上哪儿找你等问题。收市的时候,李广柱双手捧一捧绿豆,让乌骓就着他手吃,把其他牵着种牲口的人看呆了。他们把空空的麻袋扔到马背上,打马的动作都下了狠。等大家都走完了,李广柱才拍着手对乌骓说:“完了吧,咱也该回去了。”

那天的太阳又大又圆,他推着独轮车,走在支支扭扭和滴笃滴笃的声音之间,不时扭头看看乌骓。乌骓被落日映得通红,一见他回头就凑上来想要吃的,他笑着骂它“孬熊”,然后他们又迎着落日支支扭扭、滴笃滴笃地走。

李广柱还没抽出工夫找金锁,他中农的事就定下了。那天附近几个村子的工作队在一起开会,李广柱赶到的时候,屋里已经坐满,他将就着在门外蹲下。邻村的小组长讲完了,轮到金锁。金锁报完他们村首批定为贫农的名单,李广柱站起来就叫:“咋没有我?我咋不是贫农?咋?我去县大队时是贫农,这仗才打完,我就不是啦?”

“大立跟你土地一样多,”金锁说,“也是一匹马,一头驴,你自己也说他得是中农,你咋就不能是?”

“我要是不去县大队,可只有一头驴哩!”

“我们说现在!”金锁对大家说,好像他们是李广柱似的,“你现在有马有驴,自家还有农具,咋不是中农?”

“那匹马犯套,咱村谁不晓得?它还不能干活呢,我咋就是中农了哩?”李广柱站在外面,手摊得比金锁的更大。

“它是犯套,可它比不犯套的还中,哪一回不得挣几十斤粮食?”

大家一起把目光投向李广柱。

李广柱急了。“大队长,你是看到的,那天我根本就不要嘛!”

“不要?”金锁抢着说,“不要你还牵着它去上集?”

大队长叫道:“别说啦!我们的政策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然后他转向李广柱,“广柱,你是县大队下来的人,就算是中农,我们还能不相信你?”

李广柱一下子瘪了,手摊在那里半天没收回去。他瞪着大队长,只觉得浑身冒汗。他们都不看他,埋头抽烟,红红的烟锅亮成一片。

散会的时候,他想再找大队长谈谈,但大队长要几个组长留下来。李广柱眼巴巴地看着他们又在炕上坐好,回身一看,二牛还在院门口等他。

他们不声不响地走了一段。“唉!”李广柱终于叹了一口。

“嗨!你不要那马不就结了?”二牛说。

“啥!?”李广柱一愣,停下了脚步。二牛的话说到了点子上,但他不知怎么回答。

二牛等了一会儿,终于说:“广柱,我说你也真是。”

后来的路李广柱走得很慢,二牛不时扭过头来等他。他紧赶几步,又和二牛并肩走。他知道二牛在等他开口,可就是不知道该咋说,一直走回村里也没想起来。

秀花一听就不乐意了。“凭啥?那会儿你都没记功哩!”

“现在还说那干啥?”

“再者说,陈金龙都给毙了,这马交给谁去?”

李广柱给问住了,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咱可就是中农了哩。”

“中农咋的?”

“你听听:‘依靠贫农,团结中农’,这不一样啊。”

“不一样有啥?我们过自个儿的日子。”

“我是县大队上下来的人,咋能跟大家不一样哩?”

“仗都打完了,还有啥县大队?”

两人几乎一宿没合眼,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直到天色泛白。早上起来,媳妇又问:“你咋说耶?”

李广柱看看她,迟疑地说:“兴许,当初就不该要乌骓。”

忽然,媳妇用手捂住了嘴。“你咋咧?”媳妇不答,捂嘴跑到屋外。李广柱过了一会儿才跟出去,只见媳妇蹲在墙角呕吐。“你咋咧?”李广柱又问。媳妇喘着说:“大概怀上了。”

“真的?”

媳妇又想吐。

“要找先生看看?”

媳妇慢慢站起来,擦了擦嘴:“广柱,这马可不能交回去!”

他目瞪口呆。

成分还没最后公布,人们就已经形成了几派,白天黑夜地在一起嘀咕。李广柱跟那些即将定为中农的人没什么说的,可他们还是来找他。他支支吾吾的不怎么说话,倒是秀花被他们说得火冒三丈,要他去和金锁吵,就算是定上中农也要让他脸上不好看。他们一听都来了劲,七嘴八舌地排好了吵架中的每一句话,然后一齐看着他。李广柱红了脸,他知道要是去吵,自己就是和这些围着他的人真正站在一道了。他们说了几次,见他没有动静,就不再来找他说事。李广柱家的院子清净了两天,即将成为中农的不来,即将成为贫农的也不来,他这才百爪挠心,浑身不自在。

他主动找即将成为贫农的人去聊,他们不想成分的事,所以他只能聊县大队,比如怎么瞄准、怎么搂火等等,还屡屡暗示自己是县大队的神枪手。“那管啥用?”秀花问了他几次,他回答不上来,可见了人止不住还要说,气得秀花直跺脚。

那天在田头歇晌,金铎嫂匆匆来找李广柱。“广柱,金锁昨天说要给我定个中农,你定的啥农耶?”

李广柱一下子愣住了,好像那一阵子大家都忘了她这么个人。

金铎是个干活的好把势,早几年也挣下了些家产。但他一走几年,没一点消息,不知是死是活的人自然排到了最后,而金锁已有一阵子不和李广柱商量事了。

他想着怎么回答她,媳妇抢着说:“啥农?咱也给定了中农!”

金铎嫂惊惶地看着李广柱,半天没说话。全村人都知道的事她还不知道!李广柱给她看得脸热,赶紧端起水罐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气。

“可你哥不在,地都没人种,我是啥中农?”她又说。

“还说啥?咱广柱还跟他在一起打过仗哩!”广柱媳妇说,“这下好,他是贫农,又是组长,那定啥还不由他?”

“你也别那么说……”

“我不说你得说耶?没当官、又没定上贫农,那仗不是白打了?”

金铎嫂看着他,眼睛里蒙上一层悲哀。过了一会儿李广柱才想起邀她吃饭,她却说她自己带着,然后掏出一个小包袱,打开了里面是一块梆硬的馍。她慢慢地嚼着,半天才咽一下。

“喝点水。”李广柱把水罐递过去。

金铎嫂犹豫了一下接过去,喝得脖子、褂子上都是,赶忙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抹。李广柱觉得她真是太难了。

四大爷偏偏在这时来了,远远地就叫“广柱”,他们纳闷地看着他牵着头毛驴。

“广柱,我买了一头驴!”

田里歇晌的人都伸着头看。

“广柱,我买了一头驴!”四大爷已经走近,但嗓门还那么大。

“那好耶。”李广柱嘟囔道。

“哪天叫驹了就牵到你家去!”

李广柱说:“中。”

“那好。”四大爷笑着擦汗,“广柱,粮食我得给,你看能不能少点?再有一条,我的驴得排在早起第一个。”

“四大爷,”广柱媳妇把锄头放倒,一屁股坐上去,脸冲着一边发了话,“你就不怕金锁给你定个中农?”

四大爷浑黄的眼珠转了半天,“啥?”

“啥?”广柱媳妇猛地转过身来,“你现在有驴了,以后再有个骡驹子,那不和咱一样?”

“你别说了!”李广柱喝道。

“咋不能说?”她又扭头朝着四大爷,“广柱和你家金锁一道去的县大队,你家定贫农,咱咋就是中农哩?”

四下一片寂静。田埂上的人慢慢朝这边走。四大爷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李广柱赶紧朝媳妇嚷:“你说的啥你这是?”

“咋不能说?你打了仗都没受功,官也没当上!”她也提高了嗓子,“四大爷,粮食就恁多,早起谁先来谁就是第一个!”

“你别说啦!”李广柱近乎大叫。正走在田埂上的人都站住了。

四大爷忽然拉着驴就走,还差点摔了跤。

李广柱还想对媳妇吼几句,但他一下子觉得有点晕,麦地亮晃晃地扎眼。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垂着头喘了半天,等他再抬头时,媳妇和金铎嫂都已离开,人们回到各自的树底下,四周空空的,连山都远了很多。

那天,四大爷家的邻居又听到了他们父子的吵架,吵得很凶。有人来把这消息告诉了李广柱,秀花立马要到金锁家去论理。李广柱喝道:“还有啥说的?还有啥说的?!你要说就把乌骓牵上!”秀花瞪大了眼,忽然跑出去呕吐,吐完了就没再提去吵架的话。

公布成分那天,李广柱没去遛马。大风刮了一天,天上地下都是灰突突的。李广柱在炕上翻来覆去,县大队的事一桩桩在眼前重现。大队长下命令后总是问“广柱,准备好没?”或者“广柱,今天咋样?”可他这回没问,李广柱一下子没了着落。到了半夜,他披着衣服进了牲口棚。火镰打了半天才着,他把晃晃悠悠的油灯放在马槽上,朝马槽里撒了些饲料,看着它们吃。

“我们定上中农了。”他忽然说。

马看看他,又继续吃。

他把马槽里的饲料拨弄几下。“都是为了你。”

马吃完了自己面前的草,把头伸到毛驴那边。

“前两天我真想把你给送回去,”他停了停,“这下都定了,把你给了也没用。”

马只顾吃草,把毛驴挤到一边。

“你让它也吃!”李广柱用力把马脖子拉过来,“坏种东西!”

马无所谓地嚼着。

“你的成分太坏,把咱都牵连上了,还不老实!”他看看马槽,又投了些饲料进去。那一夜他在牲口棚里呆了很久,不断骂骂咧咧地抓些干草扔到马槽里。他恨这匹马,却又清楚今后得指望它了。

那阵子他不太说话,遛马遛出去很远,逢到赶集牵上乌骓就走,也不和人做伴。秀花很快就把成分的事忘了,一心一意检查粮食。“瘪的少说有斤半,你说这人咋恁坏?你就不知道看看粮食再给他配?”到麦子灌了浆,她的肚子已经显了,揸着腿在村里走来走去,说话的声音都响了许多。李广柱说她也不听。

到了年底,朝鲜那边打了起来。大队长各村动员,嗓门都说哑了。李广柱立时觉得有了证明自己的机会。他喊着口号朝会场前面的八仙桌去,“广柱、广柱!”媳妇跟在后面一个劲叫。他听见了,可是大队长正看着他点头。他正犹豫着,二牛他们几个涌过来,嚷嚷着“打美国驴日的”、“不揍他就不中了”。他赶紧大叫:“给我报上!”自从定成分起他就没在人面前那么大声过。他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上,挤出人堆,媳妇上来抓住他胳膊就晃:“你走了我咋办?”

李广柱看着她敞开的棉袄下摆愣住了。

那几天媳妇动不动就哭,捧着碗咽不下东西,眼泪直朝碗里砸。李广柱急了:“你咋知道我这回要牺牲哩?”

“枪子又不长眼……”

“那些驴日的会打枪?黄头发,蓝眼睛,人都不像,咋会打枪哩?我看他们连保安团都不如!再者说,金锁给我定的中农,到朝鲜我让他看我是啥农!”

媳妇不说话,只是落泪,早早地上了炕,枕头一会儿就湿了一片,李广柱急得不知咋办。

大队长在晚上敲开了他家的门。他先问了广柱媳妇啥时生,然后说:“广柱家的,广柱要是走了,你可咋办哩?”

“走吧,反正我们娘儿俩……”她说不下去了。

大队长说:“我寻思着不叫广柱去。”

李广柱一愣,忽然大叫道:“咋?不叫我去?”

“你自个看,”大队长指着广柱媳妇说,“你媳妇肚子都那么大了,你还能这时候去?万一有个啥,孩子不就没爹了嘛?”

“是的哩!”广柱媳妇说。

“你娶媳恁些年,好容易怀上了,得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李广柱一下子空落落的,想再叫几声,又觉着心里踏实了。嘴巴张了几下,也没发出个声。大队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不知咋的,他眼泪就涌了上来。后来他知道这一片的志愿军是金锁带队,他不能参加志愿军的事大概和金锁有关。所以在他们穿着崭新的军装、坐着大轮马车冒雪走了之后,他闹了几天情绪。其实就是拉长了脸给村里人看,因为大队长在县里,媳妇成天坐在炕上弄小孩衣服,还动不动说小孩在肚子里踢她,对他闷闷不乐的样子连劝都没劝过。过了几天他朝她身上偎,她一把推开他说:“不中!啥日子了?”被媳妇推过之后他就不闹情绪了,乌骓每天配种,他憋得鼓鼓的找不到去处。

过年的时候很热闹,剧团不能去朝鲜慰问,只好到志愿军的家乡挨着村子白天黑夜地唱。李广柱每天早早地把乌骓遛了,然后就去听戏,一场不拉。

西圩村那天唱的是包公戏,李广柱紧赶慢赶十来里地,到的时候已开了场。他看中场边的一个土堆,踮着脚站上去,也不管那上面已经站着的一堆大人、小孩,摇头晃脑地跟上了戏文。

“挤啥耶?让不让人看?”土堆下有人大声抱怨。

李广柱一看,金铎嫂正在人群中伸头踮脚,晃来晃去。“金铎嫂!”

“广柱,你那儿能看到?”

“还中。你上来?”

金铎嫂拉着李广柱的手站上土堆。她只能站在土堆边上,而且一直得拽着他点,不能多拽,可又不能不拽。李广柱尽量朝别人身上靠,让她站得舒坦些。他不敢问她看没看好,生怕她把手拿开,还偷偷地拿眼瞅她。金铎嫂看得很专心,不时地笑一下。在马灯和篝火的照耀下,她好像恢复了当初的模样,李广柱忍不住就多看了她几眼。

铡刀抬上戏台的时候,锣鼓震天。“上铡刀啦!上铡刀啦!”土堆上一阵晃动,金铎嫂晃了几下,到底没站住。“哎哟!”

“你咋咧?”李广柱赶紧下来问。

“哎哟!我歪了脚!”她一个劲地叫,李广柱蹲在那里不知该咋办。然后人群就松动了,李广柱再抬头时,小孩子们已经跳到台上胡闹起来。李广柱说:“你,还能走吗?”

“走吧。”她拽着他的袖子站起来,趔趄地走了几步。快到场边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篝火只剩余烬,小孩们在黑暗中乱窜,不知咋的,这一幕他后来一直记得。

然后他们就走上了大田里的路。开始还能听到人声,后来就都静了。李广柱不敢和她靠得太紧,可他一迈开步子,她就被拉下,他又得停下来等。两人时近时远走了几里地,金铎嫂一屁股坐在田埂上说:“广柱,我得歇会儿。”

“我回去牵驴你骑?”李广柱说。

“哪有那么娇?歇会儿就中。”她揉着脚脖子,“你媳妇咋没来?”

“她大肚子,走不了恁远。”

“啥时生?”

“说是月底哩。”

“还是你好,家也置上了,孩子也有了。”

李广柱犹豫了一下,说:“金铎咋就没消息哩?”

一提金铎她就有说不完的抱怨,还怨爹娘没长眼,说着就哭了,手在脸上胡乱地抹。李广柱不知咋劝她,只好蹲在一边叹气。当初她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金铎有福分,娶了个跟画似的媳妇。李广柱跟在人群中看,别人还故意逗他“你媳妇有她俊没?”可她到现在还一人下田干活,一人出来听戏。

“我跟了他,炕也没暖几天耶!”金铎嫂抽搭着说,“连个孩也没有,我往后可咋过?”

“兴许过些日子就回来。”

“过些日子?仗打完多久了?看你家过的。”她想站起来,但又坐下了。

“你中不?”李广柱弯腰问。

她只顾抹泪,李广柱闻到了她呼吸的气味。

路上还是没人。

“你……我回去牵驴。”他转身就走。

“广柱,你回来!”她说,“我一人搁这儿怪怕的。我一会儿就中。”

李广柱记得月亮就是那时候上来了。村庄、田野、土路一下子分明起来。响起了几声狗吠,但听上去很远。四下的确没有人。金铎嫂停住啜泣,捋了捋垂到脸侧的头发,一声不吭。李广柱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那我扶你走?”

金铎嫂啥也没说,只是伸出了手。后来的路,李广柱走得暖洋洋的。金铎嫂的手被他夹在胳膊底下,走着走着,她就瘸得不那么厉害了,但她一直没把手抽回去。两人都不说话,李广柱能感觉到她的手又小又暖和,乖乖地被他夹着。看到李庙村之后,她把手抽了出来。李广柱立刻觉得胳膊下面冷飕飕的,他看看村子还有一段路,懊恼刚才自己没抓住她的手。这时金铎嫂又瘸了一下,他也不知自己哪来那么大的胆,一把就扶住她,并让自己的手在她胳膊上呆了很久。金铎嫂埋着头一言不发,直到村口才说“叫人看见哩。”李广柱这才把自己的手挪开。

他们还是不说话,眼看着金铎嫂的家慢慢地近了,李广柱忽然觉得今晚的路太短。他在她家门口站下说:“你中不?”

“中。谢啦,广柱。”

李广柱看着她朝里走。“哎,”他忽然说。

“啥?”金铎嫂回头问,声音很轻。

“要不,我给你家毛驴上点草?”他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轻了下去。

金铎嫂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看我,都忘了……”

“我来。”李广柱径直进了牲口棚。金铎嫂站在门口。

“你家火镰呢?”

“在槽头上。”

“哪儿?”

“我来拿。”金铎嫂也进了牲口棚。

李广柱能感觉到她靠得很近。“给。”她的声音说。

“哪啦?”

“这儿。”

“哪啦?”他还问,这时碰到了她的手。他没接她手里的东西,而是直接把她的手握住。她没把手抽走,轻轻地说了声“广柱……”。李广柱稍一犹豫,把她拉进自己的怀里。她不抬头,任他的嘴和手在她的脸上、身上随意动。李广柱只记得自己被绊了一下,乘势抱着她倒在干草上。金铎嫂的手不停地动,既像是推又像是拉,就是不出声。李广柱很快就到了自己想去的地方,金铎嫂已经滚烫了。她身体扭了几下,然后一下子绷直,从嗓眼深处迸出“噢,亲祖宗——”

此后他脑子里成天就是金铎嫂,闭上眼就来,裤裆里也立马紧蹬蹬地燥热,可又不敢去找她。

媳妇生下铁蛋,月子里他实在憋不住,鼓足了劲上她家去。他们没说几句就找不到话说了。他不敢上前,只好站了起来。她埋着头窃窃地说:“你这就走?”李广柱忽然感觉她和他想的是一回事。他走过去一把搂住她,两人都热得不行,就在炕沿上弄了很久。她喘着说:“别使恁大劲……省、省点力气……”他说:“省不起来、省不起来!”事后她红着脸说:“你咋跟牲口一样?”两人都吃吃地笑。那以后他就偷偷帮她干活,晚上遛马时也经常在村外和她见面,还和她约了去上集,把早上挣的粮食给她带走。他让乌骓跟她的母驴配了几次,都是晚上在村外配的。不知咋的,就是没配上,倒是他俩没闲着,每次都干得她腿软。她的脸渐渐滋润起来,见他就想笑,若是有旁人在场,她就使劲抿着嘴。

81年,蹲在田头的李广柱老汉想再抽口烟,这才发觉烟锅早就灭了。他磕掉烟锅重新装,装到一半时自言自语地说:“多好的女人,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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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今日20180119】推荐小说《转眼似水流年》第8章免费在线阅读小说名:转眼似水流年第8章这是先生的吩咐“给我滚出去!”王萍恶狠狠道:“我看你一眼都嫌恶心,早餐都吃不下去了!要是再不滚,我就派人去把聘礼都要回来,不还就让你们林家彻底破产,你自己看着办吧!还有你那个死鬼妈,我直接派人停她的药掐她的氧气管,别以为我做不出来!”说罢,王萍唰的站起身就走。张妈气愤愤地骂起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子,我都说不要你进来了,非要厚着脸皮进来,害得我也挨骂,快点滚滚滚。”边说边粗鲁地推搡着林冉冉,一把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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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标题:【今日20180119】推荐小说《小村医的强悍人生》第8章免费在线阅读小说名称:小村医的强悍人生第008章神奇西红柿走过去一看,刘经理的脸色就一喜,这里的西红柿长势极好,不但是个大,而且几乎个个都那么大小。“刘经理,我这是无公害的蔬菜。从来不杀农药,只是施肥。像村长家的,好像前几天就杀过药吧!”李晋一看刘经理的脸色就知道这事应该是成了,当然,说话的时候还将李大河给带了进去。李大河一听,差点就破口大骂,这个小子实在是太坏了,不但把他自己给捧了一下还把自己往地上摔了一上。“啧啧,不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