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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芒大陆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2017/12/21 4:08:09 来源:网络 []

小说:神芒大陆

第十一章 燕尾村
宴君寒携带溯月一路走走停停,溯月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但毫无例外每次陷入沉睡之后总是不断呓语。推荐http://www.haohaoyun.com/转眼间十日已过,穿越过无数崇山峻岭后,他们距离万剑山也越来越近。溯月的伤势随着时日的增长而渐渐有所起色,至此,虽不能奔行如飞,却已能如常人自行行走。
  宴君寒东张西望,似是从未见到过此般繁闹街区,任何不起眼的事物都能引起他回望观摩,任何平凡至极的东西都能令他无比好奇,如菜肴、饰品、来来往往行人的打扮穿着等,便像是见到什么无比奇异之事,他与溯月行走在这条街道,与这般平凡嘟嚷人世显得无比融洽。
  溯月如跟屁虫一般在黑色背景之后百无聊赖的走着,煞白的面容依旧,之前头顶斗笠、面罩黑纱之人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稚嫩而俊秀的脸庞。他从不敢想象眼前这个犹如少年刚出师入世的人竟会是助他挡住几位罕世高手之人。
  “你从未见过这些么?”溯月终于忍不住问道。
  宴君寒回头,洒然一笑,道,“没有”。版权http://www.haohaoyun.com/
  “你师从于谁?”,自入世以来,他从未遇上如此一位令人想与之亲近却又不敢触及之人,他双眸之中究竟隐匿着什么?竟能使恐怖与和和善并于一身。
  “无可奉告”。然而,宴君寒只是淡淡说了一句。
  溯月早已见识过他的冷漠,也不在意他的冷落,继续追问道,“如此身手即便连我亦是望尘莫及,这里快要到达万剑山了,可以告诉我你去万剑山有何事了吧?”
  宴君寒抬头望天,此刻天空已近黄昏,“快走吧,明日黄昏之前必须到达万剑山”。说完加快步伐,也不顾溯月是否能跟上。
  溯月见他健步如飞般向北方而去,亦加快脚步跟上那黑色身影,然而他却似乎永远也有问不完的问题,“若你飞行,应当早几日便到了,为何你宁可步行跋涉而来?”
  从燕尾村至万剑山不过百里路,步行需得一天,然而飞行却只需几柱香时间便可到达。
  “我喜欢”,宴君寒也不回头,继续迈着脚步向前走去,而他的回答却干脆利落。版权haohaoyun.com
  溯月:“仅仅……只是喜欢么?”
  然而,宴君寒忽然止住了脚步,抬头望向前方湛蓝的天空。
  天空上,一道白色流星自北方万剑山方向急速划来,伴随那道流星渐渐接近,一个模糊的白色人影包裹其间,飘然而来。大街之上,众多平民见之莫不伏身膜拜,欢声雷动,高呼“剑皇神人”。
  此地名为燕尾村,位于万剑山南方百里,全村村民约有一万余人。很久以前这里的平民并未有如此之多,但自剑皇门在万剑山开山立门以来,门下子弟锄强扶弱,除魔卫道,几年间便好名远播,渐渐地,剑皇门方圆百里内即便有凶神恶煞之人出没,亦未敢起歹心,循规蹈矩,和善有佳。饱受战乱之苦的其它地域平民听闻有此福地,纷纷争相迁徙至此,开垦扩荒,落地生根。
  剑皇门下子弟多近千人,虽不是人人均有通天彻地之能,但飞行之术却是下山必备之能,若在万剑山外遇见不能飞行的剑皇门人,定然是欺世盗名之徒。好好孕
  多少年来,燕尾村在剑皇门的庇护之下,免受战乱流离之苦,村民生活无忧无虑。在此般战火不断的世道之下,有如此一片乐土却已表明剑皇门之强大,在村民眼中,剑皇门便是高不可攀的存在,是他们的守护神。剑皇门收徒一向苛刻至极,一般平民从不敢奢望能入剑皇门人之法眼,以致于剑皇门的存在更是神秘莫测。
  宴君寒望着从头顶划过的白光,低下头,忽然轻声道,“这便是剑皇门下子弟么?果然名不虚传”。
  溯月止住脚步,望着天空之中那道飘流而过的白色人影,微笑道,“正是,剑皇门矗立于神芒大地多年而不灭,自是有其非凡之处”。
  宴君寒回头,望着满面自豪微笑的溯月,“何以见得?”
  溯月:“我师尊自接掌剑皇门至今,更是将各种武技功法更上一层楼,诸多自以为道行高深之人上山寻事,毫无例外最终俱会怆惶而逃,此后,剑皇门名声大噪,几年间便传遍整个神芒大地,提及剑皇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溯月望着远处俯首膜拜的众人,微笑着道,“望见那些村民了么?这便是剑皇门多年来积攒而来的人心”。
  宴君寒黑色身躯忽然一紧,良久,低沉的声音传出,“是么?那我倒是想领教领教这剑皇门到底有何非凡之处了”。版权http://www.haohaoyun.com/
  溯月听闻此言,心底不由一阵冷颤。那股不可言喻的恐惧感觉自宴君寒黑色身影再次散播而出。此人若去剑皇门生事,师门内除师尊以外,又有谁能挡住他?
  溯月不由自主退后两步,却听闻宴君寒低沉的声音传来,“我既救你性命,你身为剑皇门人,可否请我入剑皇门一观?”
  溯月犹豫片刻才道,“你去剑皇门到底要做什么?”
  “你似乎对我有些恐惧,我就有那么令你害怕么?”宴君寒嘴角忽然展开一抹浅笑,望向溯月,那种阴沉至极的感觉似乎从未在他身上出现过一般,瞬间消失殆尽,“我只是想去见一个老朋友,这么说你可相信?”
  “见谁?我身为剑皇门大弟子,门下之人我基本认识,似乎没有与你相识之人罢?”,溯月疑惑着问道,“如若有,尽可说出名字与我听,我也好尽地主之谊,好生答谢救命之恩”。
  门下子弟均是身世清白或是无主孤儿,且天赋极佳者方能入选,溯月将剑皇门下之人在脑海里过虑了一遍,也未曾找出有谁与此人会有关联。
  “你、你莫不是要找我师尊?”忽然间他望着宴君寒的瞳孔瞬间收缩,倒吸一口凉气,然而想想,却否决了这种可能,“不对,你如此年纪,我师尊却早在五十年前便接替掌门之位,你怎会认识?你究竟找谁?”
  宴君寒深遂的瞳孔亦是瞬间收缩,脸上却面无表情,然而却并未回答。
  溯月终于忍不住,大步上前,道,“为何一谈及剑皇门,你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宴君寒嘴角的浅笑继续扩大,笑道,“是么?变成什么?”
  “很可怕”,溯月思索一阵,却不知该用何种言语表达内心感觉,只是不断断喃喃道,“很可怕的感觉,这种感觉我至今也只在一个人身上望见过,在无忧城之战前夕,我曾遇到一个天荒城生还者,叫离刃,那人身上便有这种感觉,但那人的戾气却远远不如你身上偶尔散发出的恐怖气息,我也不知为何,总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觉”。
  溯月仔细望着那张略带微笑的面孔,刚才那股恐怖至极的感觉却早已消失不见,除了一双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眸,整个人竟是如此和善亲切,看不出有何异样之处。版权http://www.haohaoyun.com/
  宴君寒左手一抖,一道幽光一闪而过,手心出现一块似玉非玉之物,递至溯月面前,“如若你惧我在万剑山生事,尽可带着此物去见天岳”。
  “我师尊?你真的认识我师尊?”,溯月隐隐有不安之感,却无从忆起哪里不对,望着递至眼前的物体,只见一块似玉非玉的石头散发着一阵阵幽光,却如一块石子般无任何规则,古朴沧桑。
  溯月竟一时间不敢伸手去接,迟疑道,“你找我师尊何事?”
  “你带着此玉去见天岳,他自会知晓”,宴君寒将手中之物递与溯月,转身向来时的街道渐渐走去,声音依稀传来,“转告天岳,说故人相访,我便在这里候他”。
  溯月方望着宴君寒黑色的背影,他走得极慢,然身影却只是眨眼间便消失在街道尽头,以他之能,竟未能看清他如何消失。
  当宴君寒消失在茫茫街头时,一道流光刹那间从天而降,在溯月眼前止住,一个白色身影显现而出,当身躯从白光中显现而出时,可见此人是一名男子,手执一把蓝色巨剑,衣袂飘飘,满面肃然,虽算不上英俊,却也不失风度。
  也不看溯月,四周环顾一番,似是未寻到想要寻找的东西,最后望向溯月,道,“你可曾望见有何异样之人么?”
  “走了”,溯月亦是望着眼前之人,表情平淡,并未感到任何意外,也不似其他平民一般态度恭敬有加,声音淡漠至极,“你可是剑皇门下子弟?”
  白色穿着之人听闻此言,瞬间灵力上涌,“往何处去了?”然而似是被后一句话怔住了,瞬间飘身而退,执剑于前,道,“你是何人?”
  “莫要紧张,我是溯月”,溯月看他如此紧张,开口道。
  那人双眼似乎恍惚了一阵,但仍旧高举巨剑,重复着“溯月、溯月……”,念至后来,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怔,惊异道,“你是大师兄溯月?”
  念至此,他暴跳而起,放下手中巨剑冲将上来,一把抱住溯月哈哈大笑,“大师兄,你入世十年,今日才出现,我差点便认不出你来了,呵呵”。
  溯月孤身一人闯荡神芒十年之久,从未与人如此亲密,见那人如此反复无常,早已惊起满身疙瘩,他却如孩童般抱住自己左摇右晃,如今重伤未愈,剧烈摇晃之下,仅存的一丝灵力在体内乱蹿,溯月瞬间咳嗽起来,面色变得苍白无比。
  溯月厌恶的欲推开他,然而方一使力,全身便疼痛无比。然而此人却是脸厚无比,任其双手如何推搡,他竟是不曾放松分毫。只听他继续道,“你一去便是十年,师尊他见到你定会很高兴的”。
  意犹未尽,似是想起什么,他放开了溯月,道,“刚才我从上空飞过,忽然感到一股极其暴戾之气在这里出现,没想到竟会是师兄你,但下来之后,这股戾气却又消失了,师兄可知道那股戾气从何而来?”。
  溯月退后两步,咳嗽声渐止,道,“是从一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此人可谓深不可测,除师尊外,普天之下,我从未遇到过,体内隐藏之戾气更是令人望之恻然”。
  “此人现在何处?”那白色穿着之人疑惑着道,“师兄为何不留下此人?”
  “走了,我现在重伤未愈,即便无伤,我欲留下他亦是千难万难”,溯月望着手中之物,渐渐陷入沉思。
  “对了,师兄,你还记得我是谁吗?你入世之前,我刚拜入师门,也只见过师兄一面,而今再见师兄,一如十年前那般帅气逼人,呵呵”,那人将巨剑收起,笑道,“对了,夏雨师姐可是天天念叨着你呢”。
  “苏木?竟会是你,十年前那个毛头小孩,今日却已长得如此高大了么?”,溯月听闻师妹之名,双眸一滞,却也只是一瞬便恢复了正常。
  如此境况且先放下这些,待上山之后自会有所分晓,至此,淡漠的脸庞终于露出了一丝浅笑,“我记得你便是这燕尾村之人吧?唯一一个被师尊破格收入门下的燕尾村之人,那时你还只是个十岁的腼腆孩童呢”。
  苏木听闻溯月提及小时候的无知情景,粗大的手掌伸至后脑挠了挠束起的黑发,面露窘态,似是触及心底某处,一脸诡笑,顿时岔开话题,“大师兄你就别取笑我了,对了,刚才那人去哪了,他是谁?”。
  溯月却丝毫不理,继续道,“那时还是我带着你一路飞行上万剑山,你那时在天上可是吓得不轻,把我衣襟都抓破了,嚷着要步行,最后还吓晕了过去”。
  苏木哪里还能听得这些,顿时面红耳赤,恨不能找个缝隙钻进去才好,最后终于像是找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一般,高声打断溯月的话,“啊,雨儿师姐,她可是拿着一株风铃草编织成的手链日日在归来峰顶向下张望,日夜期盼着某人回来呢,就连师尊都心疼得看不下去了,多次命我劝雨儿师姐回来,但她总是不听,她说总有一天,某个人会第一时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啊,让我猜猜这负心人到底是谁?”
  溯月的讪笑瞬间怔住了,宽大衣袖内双拳紧握,十年前的画面不禁浮现在眼前……
  刚拜入剑皇门的的夏雨年未十八,天生丽质,一双如水的双眼和一张美丽清纯的容颜,门下子男弟无不青睐有加。因他身为剑皇门末代弟子之首,师尊令他亲自教授夏雨入门技艺,随着时日的增长,溯月渐渐陷入了迷茫之中,日日相处之下,他有时甚至不敢直视夏雨那双如同有着魔力一般的双眸。
  终于有一日,师尊说他可以入世历练了,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人居然是一个叫夏雨的师妹,他不知此行需要多少时日,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此去无她在身旁,他该当如何?
  直到此时,溯月才惊恐的发现自己居然有些难以割舍这里的一切,然而入世历练终究是不能避免的流程。
  归来峰顶,他静静站立,望着苍茫无垠的天地,突然觉得自己渺小得犹如蝼蚁。他不知道历练需要多久,多次向师尊问及也只是得到“时机成熟”一句便不了了之。
  他将要离去了,步入漫漫尘世中,何时方可归来?
  然而心底牵挂之人,如何才能割舍得下?
  一个白色身影立于溯月身后,与他共同眺望着萧索的群山,许久、许久,两人都未曾发出只言片语。
  真的要走了,但却道不出一句离别,两人便这般站立着,同一片天地中,平日里畅笑不断的人此刻俱都静默了,只有那无处不在的风还在呼呼作响,吹起了她紫色的衣襟,撩拨着她浅黄的发丝。
  眼前的人啊,为何却还无动于衷?
  是否如此便能天长地久?是否保持着这般距离便不会远离?若能如此,即便化作雕象也未尝不可,至少从此不会海天相隔的一天。
  风起云散,乱花飞舞,溯月不知如此站立了多久,只觉得犹如度过了一世那般漫长。他转身望向白衣女子,只是瞥了一眼,当四眼相对时,双双避了开去,但他似是终于鼓足了勇气,从怀中掏出一物,那是一条用风铃草精心编织而成的手链,溯月嫩白俊秀的脸此刻却涨得通红,声若游丝,道,“雨、雨儿师妹,这个送给你”,他伸手递向她,双眸却不知望向哪里才好。
  穿着白色衣裳的人嘴角终于展开了笑容,“大师兄,这、送我的么?”
  夏雨见溯月半晌不曾回应,用细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道,“大、大师兄”。
  溯月转过身,疑惑的看向夏雨,然而,夏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最终,她似是被溯月看得有些急躁起来,娇嫩的面容都渐渐升起了两片红霞,直到溯月自己都有些不自然起来,转过身去,夏雨的声音才幽幽从身后传来,“你、你会娶我么?”
  溯月闻言却瞬间怔住了,他本欲只是送她作纪念而已,不曾想夏雨竟会说出这一番话来。霎时间,他涨红的脸更是红至脖颈,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呢喃了半晌,溯月双眸露出投身火海般的不顾一切,纵声道,“会的,雨儿师妹,你答应么?”
  “当然”,穿着白色衣裳的夏雨双眼渐渐通红,终于激动着说道,“当然”,然而话刚出口,却又似乎觉得太过唐突,随即垂下头去。
  溯月顿时惊喜交集,连声笑道,“你答应了?雨儿师妹你终于答应了,呵呵,好,最多十年,我历练回来便禀明师尊,让他老人家作主,择个良辰吉日我便娶你”。
  一幕幕,竟如昨日般在眼前重现,然而十年是多久,或是一瞬,或是一世,但无论如何,在他即将面临之际,心底深处却油然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来。
  是逃避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时间的流逝中早已将以往的一切都摧毁得面目全非。
  苏木见溯月双眼呆滞,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师兄,大师兄,怎么了?”
  溯月肩膀被人一拍,顿时从幻象中惊醒,放眼环顾眼前这片熟悉的地方,街道、建筑物、熙熙攘攘的村民,入眼处,分明还是十年前的模样。
  “这一切都不曾改变过么?”溯月喃喃自语道,“若是如此,亦未尝不可”。
  他深吸了一口气,对身旁的苏木道,“速带我回山罢,我此刻身受重任,不能飞行,便有劳于师弟了”。
  “师兄这是哪里话,我此行也不急,先送师兄上山也无访”,那个叫苏木的人摇头道,“不过那人怎么办?”
  “先离开燕尾村,回去见到师尊,与他老人家禀明此事再作打算”,溯月望着熟悉的街道,心绪瞬间绪乱不堪,如若与师妹见面,他当如何?他该怎样去面对苦等他十年的人。
  “也好”,苏木环视周围一圈,亦未曾发现任何不妥之处,携带溯月化为一道流光升入半空,而后化作一点流光越缩越小,最后在北方天际消失不见。
  当剑皇门两人从此地消失后,燕尾村的居民方立身而起,嘈杂之声顿时传遍大街小巷。朱红色房屋后,黑色身影闪身而出,正是宴君寒,他望着天空中流光消失的方向,嘴角擒上一抹微笑,喃喃道,“这么多年,也该物归原主了罢”。
  
第十二章 故人
黑夜渐渐笼罩了燕尾村,家家户户均紧闭大门,灭火息灯,不时有狗吠声回荡在空寂漆黑的街道上,一切竟是如此安静祥和,似一片与世无争的乐土,在剑皇门庇护下,若还有人敢在此多生事端,岂非自取其辱?
  在这浓浓夜幕之中,却迎来了令整个神芒都为之战栗之人,剑皇门掌门天岳上人。然而他的到来却是悄无声息的,没有惊动哪怕一草一木,如同幽灵般悄然掠进这平凡而朴实的燕尾村街道。
  漆黑的街道上,天岳上人定住身形,轻声道,“我来了,现身罢”。
  朱红的房屋在微弱的夜光下变成了乌黑之色,巨大的木柱后,一个黑色身影闪现而出,望着在黑夜里依然能够辨清的白色身影,道,“这里似乎不是说话之地,不如另寻它地,如何?”
  “如此甚好”,白色身影回应,“随我来”。
  语毕,白色身影一闪,未曾发出任何声响便失去了身影。然而,木柱前的人轻笑一声,身影随之消失在原地。
  燕尾村北面二里,是一座突起的山丘,丘上林密木盛,野物嚎叫之声此起彼伏,轻风吹来,拂动着枝叶“簌簌”作响。然而,伴随一道白影与黑影的到来却令所有声响顿时安静了下来,咆哮之声由高昂转为低沉的恐惧呜咽,而后渐渐失声,林间树木“沙沙”之声顿止。
  密林之上,白色身影立身于一株较高树顶,硕大的躯体却轻如翼羽,白色身影十丈外是一个黑色身影,亦是立身于树顶,此刻却双双背对着。
  黑色身影转过身,踩着叶尖漫步接近,轻声道,“剑皇门,哼,好震耳的名气,剑皇门俱是眼高于顶之辈,掌门天岳上人更是傲气凛人呢,这些年来,师兄无恙否?”声音低沉而散漫。
  “说吧,你此来意欲何为?”白色身影背负着双手,却并未回头,声音带着浓重的苍老沙哑之气,“若只是叙旧,或只是来数落我剑皇门,大可不必”。
  黑色身影在三丈外停下脚步,他笑了,“心虚了么?六十年前你叛离出逃,族人本不欲追究,然而你却盗窃本族圣典,私自外传本族技艺,这些年来,你竟不曾后悔么?”
  天岳上人身躯一滞,顿时陷入良久的沉默,后悔么?或许有罢,不然那些无数日夜的噩梦又怎会挥之不去。
  “宴君寒,六十年来你居然不曾改变分毫,无论容貌或是性格”,天岳上人转身,却没有回答宴君寒的问题。
  “为什么要改变,这样不好么?容貌不过一张面皮而已,变与不变又有什么不同?一甲子,或许对于你来说已是沧海桑田,但于我却只如眨眼间罢了”。宴君寒望着满头白发、皱纹满面的天岳上人,冷笑道,“你将自己变成此番模样,莫不是你害怕你的弟子望见你十年如一日的年轻尊容么?”
  天岳上人白色衣袍之下,双手不自觉紧握,宴君寒似是句句直击心底,但他却找不到任何辩护的理由,纵横神芒几十年却从未如此动怒的他此刻竟怒火上涌,声音似是从牙缝里挤出一般,“你究竟想做什么?追回圣典么?若想取回,也要有那本事才行”。
  然而,宴君寒的声音却忽然间高吭,似是恼怒,似是谴责,“你莫以为六十年前盗走圣典,族人就会从此一蹶不振,本族无你,依然会矗立长存,今日便让我试试你从圣典里得到何等力量”。语毕,宴君寒双眸瞬间收缩,身躯挺直,双手亮起一团红光,强大的压力霎时铺天盖地袭来。
  “你想让整个燕尾村都毁灭么?”天岳上人不料他竟会说动手便动手,白色身影刹那间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出现在了十丈外,望着宴君寒手上那团红光,眼中露出不可思议的光芒,“你、你、居然真的进入了墓冢?”似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他颤抖着双手指着在红光下衣襟飘飘的宴君寒,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没有圣典,你如何能进去?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你忘了么?只要肯付出代价,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宴君寒手上红光渐渐扩大,嘴角升起一抹戏谑般的浅笑,“动手罢,让我这个做师弟的领教领教师兄这些年来有何进步?”
  天岳眼看宴君寒手上红光越聚越多,尤其红光骤然亮起的瞬间散发出的邪恶气息,竟如万千恶魔般疯狂咆哮,乱舞肆虐,压倒一切的力量竟令他双手不由得轻轻发抖,他自六十年前盗窃圣典叛出,便想好了如何面对族人的追杀,那时族人内乱,外有强敌,厮杀四起,他对族人便不再抱任何希望,然而他如何也未曾想到,族人不仅未曾败亡,且还能遣出如此高手追杀自己,难道在那般四面楚歌的境况下竟也能保住全族么?
  天岳如是想着,望着眼前红光,似是想到了什么,道,“若我猜得不错,六十年前不致灭族,可是你进入墓冢得到如此力量挽救族人?”
  宴君寒听闻此言,却嗤之以鼻,“从你叛离族人,族内一切事务便与你不再有任何干系,我今日来,便是来取你首级,取回圣典,若你还有半点悔意,我此刻可以不动手,你与我一道回长老院受审,不然,我会让整个万剑山与剑皇门从此在神芒大地上消失”。
  “别以为如此我便怕了你,六十年来我倾尽心力浸淫于圣典,你当我还是当年那个处处受挫失宠的废物么?”天岳上人似是动了真怒,背负着的双手前伸,一把白色光剑自掌心亮起,光剑直指宴君寒,高声道,“我只是不想有无辜生命凭白牺牲,若真与你交手,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那便动手罢”,宴君寒说罢,手足红光一转,一把红光巨剑显现而出,剑尖红光吞吐,光剑如实质般横于胸前,炽烈的光剑中心隐隐呈现出一条白色,将宴君寒整个脸庞映射成火红的颜色。
  “等等”,天岳左手白色袖袍一挥,一道光幕升入半空,渐渐扩散,最后笼罩了整个山丘。
  “害怕波及周围村民么?哼,剑皇门不愧为神芒正道之首,好一副正义凛然模样,呵呵。”宴君寒阴沉着脸,皮笑肉不笑,讥讽道,“不过这众生存亡与我何干,就凭你这区区防护圈于我等又有何用?”
  “我今日便要看看进入墓冢之人有何了不得之处”。天岳上人布置完那道光幕,化为一道白光,向宴君寒急速掠去。
  速度之快直如闪电,眨眼间便与红光碰撞交织,霎时间,光幕内电闪雷鸣,天地一声轰隆巨响,红白两光交错的中心瞬间炸裂开来,如火山暴发,顿时向周围散射开去,暴发出的光幕令黑夜变为白昼,其中隐含的力量摧枯拉朽,光幕过处,空气发出“丝丝”裂响,大片丘林在红光与白光的碰撞中化为飞灰,大地上巨大的裂缝条条遍布,渐渐向远方扩大延伸。
  即便天岳上人早已布置了防护圈,却挡不住如此强横力量的一击,便轰然破碎,整个燕尾村地面都为之颤栗,沉睡的人们只感觉房屋一阵巨烈颤抖,屋内摆放着的物品摇摇晃晃掉落在地。千百年来未曾遇到的灾难来临,燕尾村民惊恐万分,如临末日般衣不裹体便纷纷奔出房屋。
  只见北方天空两团光幕不断碰撞交织、分离、而后以闪电般的速度再次撞击在一起,每一次碰撞,大地便剧烈颤抖一次,轰隆声震耳欲聋,响彻云宵。
  丘林上空,红光与白光再次碰撞分离后,红色光幕内,宴君寒衣袂飘飘,手执光剑垂手而立,经过这么多次交锋,他也不禁满面涨红,呼吸急促,然而双眸却更加深遂可怖,望着十丈外凌空而立的天岳,沉声道,“浸淫圣典一甲子,果然令你变化甚多,但即便如此,还远远不够”。
  被白色光幕包裹着的天岳上人光剑横于胸前,满是皱纹的脸此刻更加苍老煞白,闻言,他嘴唇一张,顿时一口鲜血喷出,鲜血溅到白色光幕上,令光幕瞬间变得更加明亮刺眼起来。然而,他却不管不顾,依旧高声笑道,“哈哈,进入墓冢又如何,亦不过如此,今日我便与你见个高低,看看是你进入墓冢得到的力量更强,还是我从圣典上得到的力量更强”,刹那间,他挥开袖袍,剑指苍穹,“若今日死在你的剑下,圣典自当任你取回”。
  宴君寒潮红的脸忽然展开了一抹浅笑,“哦?以众欺寡么?竟还准备了如此众多门人下山助你,哼,果然不愧大道宗师之行事风格”。
  天岳上人闻声,往万剑山方向望去,只见漆黑的夜幕中,果真有无数如繁星般的光点渐渐向此地接近,不是剑皇门人又是谁?
  即便六十年前作过叛逆族人的他,此刻亦是免不了羞愤难当,老脸通红,刚欲挥剑攻击的他却止住了身躯,“哼,灭你,我一人足矣,何须再请帮手,你我在此决战,这般动荡引起注视再所难免,他们并非我请来助阵的帮手”。
  然而,天岳上人话音未落,又是喷出一口鲜血,本已苍白无比的脸此刻竟像白纸一般,没有半点血色,如失去生机的冰冷尸体。
  “还想狡辩么?能令剑皇门倾巢而出,这个世界除了你又有谁能做到?”宴君寒不惊反笑,举起光剑,一字一句道,“不过,你那些门下弟子前来也未必能够助你,境界如我等之间的决战,岂是那些后生晚辈能够轻易触及?他们这是自寻死路,哈哈”。说至后来,竟在夜空之中猖獗大笑起来。
  天岳上人一急,也顾不上刚吐出的鲜血,沉声道,“我不会让他们插手,你尽可放手过来便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宴君寒居然收起光剑,耀眼至极的红光顿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身黑衣在夜空中呖呖作响,“你便那么肯定族内只派出我一人前来么?以你此前的力量,若再加上一人,你将再却难逃”。
  天岳见宴君寒收起光剑,似是要罢战,此刻又见剑皇门众多弟子纷纷赶来,亦无心再战,收起光剑,望向眼前六十年都不曾改变的容颜,冷笑道,“能遣出你一人,便是此时族内力量的极限了吧?你知道么?我当年盗取圣典叛逃,便是见不惯那些老不死的几千年如一日的腐朽陈规,灭族边缘竟然还是放不下他们那一套铁律族规”。
  “但、你最终还是改变不了,不是么?”宴君寒皱眉。
  “至少我脱离了束缚族人几千年的锁链,不用再继续沿着那条锈亦斑驳的铁链走下去,这就足够了”,天岳上人脸庞渐渐由羞怯的通红转为严肃,神色中却带着蔑视的笑意。
  “哦,你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么?”宴君寒犀利的眼神似是刺穿他的心,令他掩藏已久的东西忽然间如透明般暴露而出。
  “嘿嘿,六十年了,你又何曾改变过,你又能忘记那些么?是你们将我逼上这条不归路,此刻你竟与我提及当年之事?真是可笑至极,放下了又能如何,放不下又能怎样?还能回到过去不成?”。天岳越说越狰狞,似是愤怒至极,双眼竟然冒出丝丝血线。
  叱咤神芒的剑皇门掌门,众生口中凛凛如天神般的他,今日却如此疯狂失态,“这样的种族早该灭亡了,明知不可救却还要竭力守护?甚至用微不足道的生命去填补那深不见底的乱葬渊,哈哈,可笑,这样的种族不值得我用生命去守护,不配”。
  天岳说至此,褶皱满布的脸上不知何时居然老泪纵横,笑得前俯后仰,“哈哈,我以为那次便会灭族了,没想到,没想到居然还能苟延残喘至今,也算奇迹了”。
  虽是黑夜,但对于那般境界的人,黑夜早已没有多少影响,望着天岳苍老的面孔声泪俱下,宴君寒沉默了。
  天岳嘶哑的声音继续传来,“宴君寒,呵呵,当年我便劝你与我一起离开,而你却死守那个腐烂族群,至今又能如何?世上已千年,而那个地方却只如一日,哈哈,你看看你,一如当年那般一点没变,在那个地方简直就是行尸走肉,时至今日,你竟不曾感受到么?不觉得可悲么?”
  “何须说这么多,生死存亡之际却遗弃族人私自出逃,你有何颜面提及当年之事?”任凭天岳如何辱骂,宴君寒脸上却始终古井无波,“我倒忘了,七十年前自你入世回族,便似变了个人,不再服从族规,屡逆长老之命,原来竟是那个凡尘之人令你改变的么?”
  此言一出,似是触及某个禁地般,天岳瞬间止住疯狂的笑声,双眼如同野兽般直视宴君寒,“不错,她不过一介凡尘女子,但长老院却搬出成堆族规,非要处死她不可,我眼睁睁望着她死在眼前,你知道么?眼睁睁看着她死在眼前,而我却无能为力,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感觉你可曾体会过?是族规,都是那些腐朽的族规”。
  天岳说至此,心境已渐渐渐趋于平静,“从那刻起,我便发誓,要打破这陈腐不堪的族规,凡尘女子怎么了?宴君寒,你告诉我,如果换作是你,你当如何?”
  “若那时我知你已盗取圣典,我即便拼了性命也不会任你离去”,宴君寒转身,望着渐渐趋于平静的夜空,脚下是狼藉不堪的大地,裂缝遍布,密林早已化为灰烬,却无半点火星燃烧,那是纯粹的力量将之摧毁。
  那些刚才还在纵情嚎叫的生命此刻便连身体也从此泯灭。
  谁对谁错,孰轻孰重?谁又能真的分清?
  “但你还是放我离去的,不是么?”,天岳衣袍上艳丽的鲜血,与纯白的衣袍成了鲜明对比,点点滴滴,刺眼夺目。
  宴君寒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叹息,“今日便到此为止吧,我杀的人够多了,你那些门下弟子还没资格死在我手里,我也没兴趣杀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人,但你记住,我迟早会来取走圣典,那是支撑着本族命脉之物,不容有失,若到时你反悔了,那便与我一起返回晃梧之山,长老院自会给你一个公平的审判,不然,我只能带着你的首级回去了”。
  天岳一怔,六十年前他故意放任他离去,是成全、不忍,亦或他也失去希望了么?然而不是自己的东西终究是需要归还,但他,还能回去吗?
  “除了你,还有谁与你一起下晃梧之山吗?”半晌,天岳问道。
  “没有”,宴君寒回头,凝视,却道,“我给你一年时间,作何选择,你自己决定,你的弟子快到了,一年后定当再次登门拜会”。宴君寒语毕,空气一阵扭曲,黑色的身影瞬间消失在了半空中。
  天岳望着残留的阴影,心底深处不由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苍白无力的双眸渐渐变得空洞,一瞬间,似是苍老了许多,然而,有些事一旦做过,便是做得再多,亦难弥补。
  一切都恢复了安静,他抬头望向天际,那里,星光闪烁,云卷云舒,好不惬意,天际之下那片土地,是否依然如故?那里是否还在继续着什么,是痛苦的悲嚎,还是喜悦的歌颂?
  然,他再也不能望见。
  陷入万却不复的人,该何去何从?
  
第十三章 聚灵塔
万剑山、剑皇门。
  高大楼宇瑰丽典雅,琉璃瓦砾数不胜数,中央一座高耸宽大的巨塔,此塔名曰聚灵塔,是为剑皇门中心之所在,层层叠叠向上收缩,底层是一个宽大明亮的大厅,为平日里用于处理门内事务之处,而高塔之上,便是剑皇门高层的居所。
  底层大厅之内,此刻聚集了剑皇门内所有子弟,一袭袭白衣胜雪,男女各居一半,场景骚乱不堪,这已是几年来未曾发生过的重大事件,此刻大厅内人满为患,众人脸上皆不平静,谁都知晓其中所为何事。
  刚游历归来的剑皇门大弟子溯月此刻便站于大厅首座旁,那是师尊处理日常事务时的座椅。溯月怀抱饮月剑,低首蹙眉,大厅下熙熙攘攘的细碎交谈声参差交杂,令他未曾愈合的伤发出一阵阵刺痛。
  自半月前天岳掌门与一神秘强者大打出手,几乎将整个燕尾村都夷为平地,方圆一里之内一片狼藉、残垣断壁,尤以燕尾村的村民最为惊恐,剑皇门周围竟也会发生这等毁天灭地的大战,无所不能的剑皇门,在村民眼中不再是那个一出手便可平定四方的绝对存在,不再是他们心中无上崇高的守护神。剑皇门自此在他们眼里的地位渐渐动摇,一时之间,质疑之声四起。
  幸得剑皇门下众多子弟亲自下山,好言宽慰,告之村民此魔已被天岳上人的绝世神威诛灭,大患已除。
  经此一劫,村民虽然大都安静下来,但心底的恐惧是短时间内怎么也无法抹去的,即便如此,剑皇门众子弟依然在近两日间便平定了这股乱潮。
  溯月默默立于首座旁,心头思绪万千。
  那一日,宴君寒让他将那块似铁非铁、似玉非玉之物交给师尊时,师尊那苍老佝偻的身躯竟微微颤抖起来,他本欲询问遇到的那个人是谁,竟能令他都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太多的疑问藏于心底,他需要一个人给他解答,而普天之下除了师尊外再无他人。
  当师尊见到此物时,反应竟会那般反常。只见师尊留下一句“此事不可让其他人知晓”便匆匆往山下潜行而去。
  连门下子弟都不能知晓内幕的事会是什么?他思虑再三终于还是没有过问,只是静静退了出来。
  不久之后燕尾村便发生那样惨烈的大战,不用问,自是师尊与宴君寒交手了,但他却无从知晓最后是谁胜出,他早便看出宴君寒绝非一般高手,但仍想不到居然能与师尊一较高下,当剑皇门众多弟子赶至燕尾村时,大战已然停歇,只见师尊嘴角依旧残留丝丝鲜血,未待有人开口询问,师尊只是挥挥衣袖,“即刻回山”。
  师尊是何等存在,他自小便跟随其左右,至今都未能望其项背的的人啊!然而,却被宴君寒伤到了。
  他第一次望见一向以慈悲怜悯天下苍生的师尊,眼里居然隐约有狠厉之光,那是他自小在师尊脸上都从未见过的神色。这种神色只有在宴君寒的身上看到过,一时间,他不敢继续直视师尊那双突然间变得诡异至极的双眸。
  那块似铁非铁、似玉非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宴君寒是何人?与师尊又有何关联?
  太多的不可思议,太多的疑虑,溯月想至此,脑海里忽然杂乱不堪,他闭上双眼,用力甩甩头,将那些念头强行压下,他抬头望向门内众多同门,一张张熟悉的脸,十年未见,他依旧能够认出那些面孔。
  事发突然,此刻已无人顾及溯月入世归来的状况,俱都在纷纷讨论着半月前燕尾村发生的大战。
  当溯月的视线扫及女方那一边时,一双熟悉至极的双眸亦是向他望了过来,然而刚一接触那双眼眸,他便闪电般避开了。
  那是多少日夜顾盼回望的双眸啊,此刻怎会如此?他在害怕什么?
  溯月避开那双眼眸后,不禁在心底如是自问。
  那双眼眸似是有些意外,脸上刚升起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握着的剑鞘不自觉紧了几分,她渐渐垂下头,笑容瞬间消失,而后一步步向首座旁的溯月走来。
  她从众多女弟子中渐渐穿插而过,那袭白衣虽与众多门下子弟穿着相似,但任谁一眼都能望见立身其中的她,因为那张面容,曾是门内诸多男弟子向往亲近的对象,即便同为白衣,也人群中也显得如此桌而不群、超凡脱俗。
  她的移动顿时令大厅内的声音弱了下去,特别是男弟子那边,大都停下议论声,纷纷望向那一袭白衣渐渐向首座的方向行去。片刻后,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解的微笑神色。
  也不知她在想些什么,眼神没有望向溯月,而是在四周张望,似这大厅她从未见过一般。
  溯月听见众人的议论声渐弱了下去,他的心里突然一阵莫名的恐慌,一时间竟不敢看着向她走来的女子。
  当她走至溯月身旁时,依旧垂着头,只见樱唇轻启,“大师兄”。
  溯月山悚然一惊,浑身不由一颤,他并未回头,似是知晓说话之人是谁,他只是轻声回道,“雨儿师妹”。
  简单的两句话之后,再无后续之言,两人立于众多门人眼前,气氛一时僵住,女子低首,男子转身。
  那么短的距离,却如同天涯海角那般遥远,恍如十年前那个总依赖在身边笑意盈然之人,此刻竟有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于两人之间。
  十年,竟使两人间的距离变得如此陌生与遥远了么?
  随着那些事物天翻地覆的变迁,不知道何时,她的音容笑貌在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
  避开了所有人,避开了自己,最终还是要面对的,不是么?
  咫尺或天涯,能有多远?
  瞬间的沉默令所有人都蓦然怔住,大厅异常安静,众人莫不感觉意外之极。
  在那两人之间僵持着的是什么,是岁月么?
  终于,女子打破了此般沉默,“大师兄,你既回来了就好”。语毕,她蓦然转身,神色淡然,与之前一般无丝毫变化,向众多女弟子中一步步走去。
  却没人望见,白色袖袍内,那双握着剑鞘的手越握越紧。
  直到夏雨离去,溯月依旧未曾转身,他甚至能够听到夏雨向下走去的脚步声。每一个步踏着地面发出地“嗒嗒”声,他的心便随着颤动一下,本已遥不可及的距离,伴随着回荡在大厅内的脚步声将两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随着夏雨的身影渐渐走远,溯月心底似有什么瞬间碎裂开来,再也不能修复。
  但,他还是转过身,叫住了那个往下走去的女子,“雨儿师妹”。
  夏雨顿住了身躯,却并未回头,也不言语。
  溯月停顿片刻,继续道,“此刻师尊正在后山闭关,也不知何时方能破关而出,那日从燕尾山回来后可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没有”,那个声音简洁得如同寒夜里的冰雪,“眼下师尊不在,大师兄还是先处理眼前之事罢”。
  剑皇门内人才济济,其中不泛与溯月一般技艺超群的前辈门人,长老之位便有数百之多,但即便剑皇门内门人众多,其中有一条门规却是,若掌门外出或身亡,门内事务当由长弟子定夺。此刻天岳正当闭关,因此,溯月当仁不让成了剑皇一脉的代掌门人。
  溯月寻视一周,见周围众多长老与诸多弟子均无异意,他清咳一声,纵声道,“眼下师尊不在,便由我暂代掌门之职,若有何过失或处理不当之处,望各位师叔师伯指示”。
  只见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出声道,“月儿就不必自谦了,自你入剑皇门以来,伴随天岳师兄已近二十年,你的能力我们这些老骨头还是看在眼里的,你就放心做吧”
  “是啊,月儿,有何良策你直说无访”
  “师兄,我们都听你的”
  “都别罗嗦了,让月儿好生处理才是”
  一时之间,喧哗之声又起,整个容纳了近千人的大厅此刻又恢复了之前的嘈杂,溯月伸出左手在虚空中示意,众人的声音才渐渐渐弱了下来。
  溯月继续道,“如今师尊闭关未出,门中事务无人料理,我便不再客气了”,说至此,溯月面容肃然,自骨子里流露而出的领袖之气尽显无遗,声音铿锵有力,“自先辈创下剑皇一门,秉承天道,传承数千载,锄强扶弱,斩妖驱魔,为天下苍生拔剑四顾,使芸芸众生和平繁衍生息,免受煎熬之苦,然而,隐匿了几百年的魔道,近年来却蠢蠢欲动,又将重现世间,欲扰天下苍生秩序,苍生又将面临厄难”。
  至此,溯月声音再次提高,“我想大家也都有所耳闻,数月前,天荒、无忧两城受到蛮冥两族的战争殃及,城毁人亡,天荒城更是几无生还者,上至城主,下至黎民,整座城池屠戮一空,但我剑皇门却置若罔闻,无能助之,枉我剑皇门为正道领袖,却眼睁睁望着如此众多无辜百姓罹难,我溯月,以剑皇门大弟子身份,在此向各位师叔同门请求,自今而起,当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誓要除尽重新崛起之妖魔,还天下太平安康之世”。
  语毕,门下子弟群情激奋,鼓掌高呼,无不暗下赞赏溯月不愧跟随师尊多年,果然有领袖之才。
  然而老一辈门人却无人附和跟随,人人脸上俱都露出沉思之色,连一向以脾气暴躁著称的五长老木华子亦跟着沉默下来。众多年轻一辈的子弟喧闹之余,似是也发现了这一点,高呼之声渐渐弱了下来,纷纷望向首座旁的众位长老。
  良久,只见大长老木西子枯瘦如柴的佝偻身躯颤巍巍地扶着椅子站起身,似是随时都会跌倒一般,面色严肃至极,望着不远处的溯月,苍老的声音自花白的胡须内传来,“此事万万不可,天岳掌门未闭关前,就曾与老夫商讨过此事,现今神芒并非你等臆想中那般简单,如若贸然行事,不但牵连甚广,甚至恐有灭门之危,此事老夫以为应当从长计议”。
  大长老旁边的二长老,亦是剑皇门为数不多的女长老之一的木仙子,只见木仙子两鬓斑白,眼角皱纹尽显,接着开口道,“不错,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草率决定,一月前你曾传信回山,要我等相助无忧城,你可还记得你师尊是如何回复你的么?”
  溯月蹙眉垂首,怀里的饮月剑抱得更紧了一些,轻声道,“记得,无忧城之战并非明面上那么简单,暗中有无数势力插手,我剑皇门自立派至今,树敌无数,与各大势力间的关系不甚友好,尤其黄泉阁更是对我剑皇门虎视眈眈,此时正是关键时期,不容半点马虎,若真要全力相助,那些魔门妖道定然趁机而动,后果不堪设想”。
  现场一片哗然,谁都不曾知晓入世十年未闻音讯的溯月曾传信回山,然而此刻气氛异常凝重,新生子弟均闭口不言。
  木仙子冰冷的面容无一丝动荡,继续道,“你知道便好,此事事关重大,我剑皇门立派至今,可谓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黎民众生,然而当今局势未清,切莫妄下决断,引来无妄之灾”。
  溯月沉吟片刻,低头行礼,“师叔教训的是”,但却蓦然转身面对着大厅内众人,双眸精光大盛,徐徐道,“剑皇门传承至今,面临过多少艰难困苦依旧矗立正道之颠,便是凭着心中一股凛然正气,所谓浩气长存,若只顾及个人安危,便纵容妖魔横行世间,岂非有违本派宗旨?我等当与妖魔鬼道誓不两立,岂能因惧怕而畏首畏尾”。
  声音铿锵洪亮,顿时传遍大厅各个角落,话语方毕,厅内除长老外,年轻一辈弟子轰然响应,纷纷叫好。
  “住口”木仙子忽然拍案而起,面色凝重,环视厅内众剑皇门子弟,冰冷的目光无人敢与之接触,厅内瞬间又恢复一片宁静,只有她的声音依旧在大厅内回荡。木仙子怒斥道,“你们这是在拿整个剑皇门的存亡当儿戏么?你们可以不怕死,但你们的死毫无意义,莫说累及剑皇一门,便是连苍生都有可能因为你们这等儿戏般的决定而难逃厄运”。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整个容纳上千人的大厅此刻竟无一人回应。
  溯月面色苍白,原本未愈的伤此刻还在隐隐作痛。
  无忧城大战前夕,他曾离开过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他便是传信回山求援,然而师尊在回信里却只是那辽辽几句话。那一刻,他的心直凉到了底,从小便接受着以维护天下苍生为己任的他,不明白师尊为何竟会眼睁睁看着天荒城与无忧城陷落,令那么多无辜黎民受难?
  溯月想到这里,伤势不由加重了一分,他忍住张口欲吐出的鲜血,注视着木仙子长老,弯腰作揖,道,“若是如此,我剑皇门的存在又有何意义?”
  此话一出,大厅内众人莫不倒吸一口凉气,此话从剑皇门下大弟子、未来掌门继承人的溯月口中说出,顿时引起大厅内众人一片哗然,大厅众人纷纷用异样的目光望着立于首座旁的溯月。
  “哼”,一声闷响,却是五长老木华子怦然站起,身旁桌椅在一掌之下化为粉碎,他满面肃然,嫉恶如仇的双眼精光大放,望向溯月,道,“还未真正接替掌门之位,你便如此放肆,如若掌门师兄真把掌门之位传于你,日后你眼里还容得下我等的存在么?”
  溯月见状,急道,“师叔言重了”。
  木华子怒意更甚,双目圆瞪,指着溯月道,“言重?我看你是忘了自己是何身份,今天我便要教训教训你,看你有何资格说这般话”。
  剑拔弩张之际,木西子的断喝声响起,“都给我住口”。声音不高,却将所有人都瞬间震住,包括五长老木华子在内,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皱纹布满整个脸庞,如同一张老树皮,瘦骨如柴的身躯尤如狂风中的落叶,木西子颤颤巍巍地走向溯月,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拍了拍溯月的肩膀,轻声说道,“受伤就不要逞强了,今天的事就先这样,你先下去休息罢”。
  木西子缩回置于溯月肩膀上的手,望向厅内众人,纵声道,“此事暂且不议,待掌门师弟出关后再行决定,都散了罢”。
  溯月低头,没有回答,却是默认了。
  掌门之外,便数大长老木西子功法最是深厚,身躯虽佝偻矮小,却无人敢于无视他的存在,门内众人无不对他且敬且惧。
  当众人散去后,厅内寥落非常,空荡荡的大厅只剩下溯月与大长老木西子二人。溯月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一口鲜血自嘴角溢出。
  大长老见状,伸手托住溯月,手抵住溯月前胸,双眸忽然闪烁了一下,摇头道,“为何受了如此重的伤却不早说,再这般下去,你多年凝聚于体内的灵力便是要涣散殆尽了”。
  溯月吸了口气,低声道,“无访,大长老勿为我担忧,我自有办法疗伤”。
  “你自小便爱逞强,入世十年后依然如此,方才看你气色,我便知你已然受伤,但不曾想竟会如此严重”,木西子收回手,伸手进衣物里摸索着什么,半晌终于摸出一个小木盒子,递至溯月面前,“快服下罢,近段时间内便不要动用灵力了,以你此刻伤势,当平心静养两月方能痊愈”。
  溯月望着眼前细小的盒子,一时间不知何故,竟未伸手去接。良久,他抬头望着眼前那张苍老的面容,还是记忆中那张亲切和蔼的脸,溯月终于颤抖着双手接下,低下头,却不再作声。
  他知道,那个小盒子里装着的乃是本门最是珍稀的良药——复灵丹。
  体内灵力若消散殆尽,便会彻底成为凡人,若要凝聚灵力,需从起点重新修炼,但服下此丹者可快速恢复灵力。
  此丹难得之处便在于须用六十八种稀有药草,加之剑皇门秘法炼制五日方可成形,但即便有剑皇门秘法,成功率依旧微乎其微,以至于能炼出此丹者剑皇门内仅大长老木西子一人,其珍稀程度可想而知。
  
第十四章 黄道城
当木西子的身影消失在大厅之中,溯月才渐渐起身,走向厅外,迈出聚灵塔,大门左右是两座栩栩如生的巨鹰石雕,展翅欲飞,溯月行至那两座雕像中间,止住脚步,望向早已昏暗了的天空,不时有星辰闪烁,但整个夜空却仍旧暗淡无比。
  一个声音突兀的从雕像后传来,“大师兄”。
  溯月回头,只见一袭白衣从左边巨鹰雕象后渐渐走出,一张在暗淡的光线下依旧清纯似水的脸庞,一如十年前那日日相伴的熟悉面容,从未有过任何改变,即便衣物亦未曾有丝毫变化,这漆黑的夜似乎也未能夺去她似雪般显得的身影,冰冷而出尘。
  “雨儿师妹”,溯月身躯瞬间僵硬,然而很快便回复过来,似乎便连这黑夜也无法阻隔那双如刺般的双眸,他不经意想要避开。
  那身白衣渐渐行近,“听闻苏木师弟说你受伤了?”
  “无碍,小伤罢了”,溯月漫无目的张望,希望可以找到一个令自己关注的东西,哪怕一颗星辰也好,然而最终却发现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使自己平静下来,良久,他轻声道,“雨儿师妹,这么晚了,为何还不休息”。
  万剑山的夜晚总会很冷清,除了值夜之人,所有人都静心凝神修炼,以聚集更多灵力。所以每当入夜,整座万剑山都会显得非常安静。
  然而,这样的寂静之中,那袭白衣却在聚灵塔前静静而立,寒风轻拂,带起她单薄的衣襟,“回来这些时日,你总是闭门不出,不见任何人,是有什么事么?”
  溯月忽然感觉轻风吹在身上有些冷,抱着剑的双手不由得握紧了一些,“没事,只是一直在调理伤口”。
  他低头,连叹息都会觉得是一种过错,他摒住呼吸,终于变成一道微若罔闻的声音,“起风了,有些冷,你,也快些休息罢”。说完自行向塔外弯曲漆黑的小道走去。
  她望着他越走越远,却未曾出声,直至那个身影渐渐消失在弯曲的小道尽头,消失在这浓浓的夜幕之中。
  神芒大陆,其界无边,其中央是人族的地域,人族地域中,又分东湖、西荒、南蛮、北冥。人族东湖,有成片的巨大湖泊矗立其中,东湖极东之地有神芒最大的湖泊——净魇湖,方圆数千里,湖水清澈如镜,多鱼虾,多巨莽,此湖位于晨觞国与衷卿国交界处,传说净魇湖可以洗尽人身之罪恶,令灵魂得以纯洁,这一传说自是无人相信,然而亦少不了道听途说者不远千里前来此湖沐浴。
  净魇湖东面之衷卿国与外围茫茫的死亡森林接壤,常有奇形巨物进入境内袭击衷卿子民,为防边关异乱,衷卿每代国王必然高价聘请奇人异士居于其中,以防怪物袭击,是以衷卿国男女自幼便被迫接受炼体,可谓全民皆兵。
  净魇湖西面为晨觞国,与内陆接壤,自是少了死亡森林中的许多异物袭击,国民以经商易贾为主,商队足迹遍布天下,国富民强,是诸多世人理想的居住地。
  衷卿国与晨觞国之间的净魇湖,一眼望不到边,漫无边际,此湖边界多有可供食用的海鲜食品,然而两国却严禁国民打捞,原因无它,净魇湖中心有一个凌驾于国度之上的邪恶势力——黄泉阁,自此湖被黄泉阁占领,便以血腥的手段禁止所有人打捞湖内生物,更是断绝了闻名前来此湖沐浴之人,即便是兵力强盛如衷卿国,亦不敢触其魔须。
  此刻,四位衣着怪异的人正信步走在晨觞国沿湖最繁华的城池里,此城名为漾波城。只见那四人过处,行人纷纷让出一条宽阔大道,或是直接拼命逃离,供其四人行走。
  原因无它,因为其中两人穿着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黄泉阁服饰。四人对于街道人群的异常举动似乎早已习以为常,闲庭信步间,步伐轻松惬意至极。
  此行人中,两男两女,其中一人面容苍老,满发皆白,却有一脸浓密的黄色胡须,直垂到胸前,乍一看,似是年过近百的老人,此人一身暗黄色衣物,衣襟上绣着一把黄色匕首熠熠生辉,而衣襟上的这把匕首,便是黄泉阁固有的标志。
  黄泉阁之恶名满贯神芒,见这一标志者无不退避三舍,更不用说与净魇湖接壤的晨觞国民,是以见此服饰者无不亡魂皆冒、纷纷退让,生怕不小心将其惹怒,若是这四人之中谁“不小心”发起狂来,都将是一场灾难,谁都不知道会不会第一瞬间枉死于其魔手之下。
  另一女子穿着与老者相一致的服饰,三十如许的妇人,丰韵尤存,眉黛如画,黑发盘于头顶,其貌颇美,然而双眸间却有一股极其妖异的感觉,行步间极缓极轻,却未曾落下前三人半步,暗黄的黄泉阁服饰似是量身定做一般,穿在她身上竟是如此紧致合身,她紧跟在老者身后,不时对周围之人连抛眉眼,然而仔细观望之下,眼眸之中却带着嗜血的光芒。
  四人中另一女子身穿蓝色衣物,却并非黄泉阁服饰,其貌美若天仙,面如孩童,肤如白纸,似是久病不治之人,清纯至极的双眸无半点毗暇,似是天真无比的小女孩,若非与那两个身穿黄泉阁服饰之人一行,恐怕无人相信这般我见尤怜的女子竟会与恶名昭著的黄泉阁有牵联。
  最前方之人是一名丰神俊朗的男子,身穿青色服饰,双眉如剑,双眼炯炯有神,却深不见底,也不知他在想什么,自顾往前走去,其后三人紧跟其脚步,他似是这四人中的首领。
  四人往净魇湖的方向不紧不慢的走着,却无人说话,直至走了一段,只见那名身穿黄泉阁服饰的妇人望向旁边的白发老者,低声道,“髯堂主,我黄泉阁威名果然满天下啊,便连这些贱民,见了我等亦是畏惧不已,这种被人畏惧的感觉真是不错”。
  老者瞥了那中年人一眼,老腊浑浊的双眼无丝毫波动,嘴里却厉声道,“青池,住口,少说废话,若旁有耳,多滋生事,回阁阁主怪罪下来可不好过”。
  那妇人似是没想到老者竟会如此反应,面上虽有些不快,但却是不敢反驳,只是低声道,“是”。
  前方的蓝色女子闻声,转身微笑道,“此地离净魇湖不远,亦是我黄泉阁势力范围,又岂会有不识大体之人,即便说话有何不及之处亦无访,两位前辈勿须争吵,待回黄道城我定与爹爹阐述两位功劳”。
  老者与妇人闻言,面露喜色,齐声道,“是,多谢姑娘”。
  蓝色女子转身,只见前方青衣人已走远,她快步上前,将两人甩在身后,行至青衣人身旁,笑道,“快要到黄道城了,先生作何打算?”
  青衣人停下脚步,却未回头,抬眼望着不远处那道高耸的城门,只要出了那道城门,便是净魇湖了,只是此去三年,他并未完成阁主交待之事,他知道以阁主对他的器重,当不会责怪才是,况且他们此行虽未能完成阁主交待之事,却无意间查探到了一件长久以来困扰黄泉阁阁主之事。
  良久,他忽然发出一声悠长叹息,道,“此行一去便是三年,姑娘跟随我这般跋山涉水、沾染世俗尘嚣,受尽诸多苦难,我此刻正想着不知该如何与阁主交待呢”。
  蓝衣女子双眉一蹙,微笑着的神情忽然间黯淡下来,立于青衣人身后,声音细若蚊嘶,“先生怎么还如此呼我,我不是……”。
  话未说完,青衣人打断了他的话,“姑娘,此地离皇道城不远了,阁内之人众多,耳目遍布,我不想令阁内之人误会”。
  蓝衣女子蓦然垂首,本已煞白至极的容颜此刻更像是添上了一层白霜。当她再次抬头时,青衣人却已走远。
  正当她失神之际,后面髯厉与青池已行至她身旁,青池望着前方那个朦胧中带着些许落寞的青色身影,本欲开口说些什么,蓝衣女子却道,“走罢,别让先生久等了”,语毕自顾向前走去。
  当蓝衣女子三人走过高大的城门,踏入净魇湖沙滩上时,青衣人早已立于一块沙滩中的巨石上,眼神眺望着湖面。
  湖水清澈见底,不时有一条条小鱼在浅滩中穿梭,一圈圈浪花冲刷着沙滩,而后而后又渐渐退回,如此周而复始。
  待得蓝衣女子走近了,青衣人淡然道,“青堂主,开始吧”。
  青池微微点头,伸手进怀里摸索出一支竹笛,放至唇边吹将起来,一时间,笛声缭绕,凄烈非常,但仔细倾听之下,却又感觉悦耳动听,这笛声貌似不高不扬,却是可以声传百里,乃至相隔远在净魇湖中心的黄道城里都能听到。
  一曲毕,青池收起竹笛,用有些恭敬的语气对青衣人道,“先生,笛声已送出,我们便在此处等候罢”。青衣人点头,继续望着圈圈涟漪散开的湖面渐渐出神。
  盏茶的时间方过,只见百丈开外平静的湖面蓦然冒起一团方圆几十丈的巨大水柱,那水柱高达十丈,如水底向上喷涌的泉眼,水流急剧向四周散开,一时间,沙滩上四人同时望着那巨大水柱,神色各不相同,髯厉喃喃道,“是骷髅舰”,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阁主居然亲自前来迎接我们,这可怎么使得?”说着渐渐望向青衣人与蓝衣女子。
  青池轻笑道,“有炎风先生与颜小姐在,阁主亲临亦不为过”。话虽轻松,然而脸上却掩盖不了激动的神色。
  黄泉阁阁主亲自前来迎接之人,那是何等荣耀。
  正谈话间,百丈外那巨大水柱却“轰”的炸响,一个浑身漆黑无比的物体从水柱中冲出水面,湖面顿时气浪翻涌,以那巨大物体为中心,巨浪一阵阵向四周散开,以至将沙滩上几人逼得倒飞了十丈,那大浪才从沙滩上渐渐退回湖里。
  四人抬头向前望去,只见那漆黑的巨物是一艘巨大无比的船,船身约莫百丈,高二十丈,无帆,不知用什么作为能量来驱动这庞大的船只在湖里航行,船首一个巨大的人形骷髅,狰狞可怖,船身便如同骷髅骨架一般,条条漆黑骨头横插其中。船身中央更是有两根巨大骨刺向天而立。整个船只像是一只恐怖至极的恶物般散发出阵阵令人心悸的气息,即便这沙滩上四人,亦望而生畏。
  青池与髯厉痴痴望着,髯厉口中喃喃道,“虽然不是第一次望见骷髅舰,但如此庞然大物突兀出现在眼前,还是一如既往的震撼啊”。
  青池亦是痴痴的道,“在这等巨物面前,我等直如蝼蚁般渺小至极”。
  蓝衣女子此刻难得升起一弯浅笑,她望着百丈外那艘庞大无比的骷髅舰,继而转向青衣人,轻声道,“骷髅舰以一万工匠耗时八年之久方打造而成,自是坚不可催,威慑天下水域”。
  青衣人闻言点头不语,而后沉声道,“走罢”,语毕,身化一道青影射向湖面,只见那袭青衣脚尖在湖面轻点两次,便轻松越上了骷髅舰。
  蓝衣女子转身望向青池与髯厉两人,点头示意,摇身一晃,整个身躯亦化作一道蓝影,向湖面飘去。青池与髯厉自是不甘落后,随即纵身一跃,飘向湖面,只见几人在湖面上犹如蜻蜓点水般起起落落几回,便都越上了百丈外的骷髅舰甲板上。当蓝衣女子方踏足于骷髅舰甲板上时,青衣人已然立身于前方,只听他纵声道,“炎风来迟,望阁主见谅”。
  炎风话语方落,只听“咔咔”之声响起,骷髅舰巨大的左目缓缓向两边散开一条缝隙,缝隙越扩越大,直至最终完全露出一道空洞黝黑的大门,一身简单至极的暗黄服饰之人首先自那大门中迈出,继而是一群黄泉阁服饰之人手持各种兵器紧随其后。
  只见居首那人肌白若雪,面容亲切,虽已中年面貌,其衣物打扮却似文弱书生一般,一身尽是诗画之家风范。
  望见甲板上几人后,他径直行至青衣人面前,“呵呵”笑道,“炎先生一路辛苦了”。其笑容真诚恳切之至,直令身旁之人莫不有一种慈祥和蔼之感。
  然而一向冷漠至极的青衣人,此刻双眸却蓦然收缩,身上隐隐散发出的睥睨之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躬身道,“见过阁主”。
  那中年书生上前两步,托起炎风,道“炎先生勿须如此,此行一路小女在旁叨扰,可是给先生带来诸多麻烦”。语毕,望向立于一旁笑容满面的蓝衣女子,只见此刻的蓝衣女子双眸已然泛红。
  蓝衣女子见那人向她望来,两步便奔上前去,但最终依旧保持矜持之态,在中年人半丈外停下了脚步,微微垂首道,“见过爹爹”。
  而髯厉与青池更是脸色庄严肃穆,便连一向以美色著称的蛇蝎美人青池亦是一改平日放荡之态。两人单膝着地,恭声道,“见过阁主”。
  中年人笑道,“两位堂主不必多礼,一路跟随炎风先生,两位辛苦了”。
  青池道,“阁主哪里话,那是我等份内之事”。
  顾影挥手托起了两人,“颜儿不知世事,一路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罢?”
  髯厉与青池还未开口,蓝衣女子却已说道,“不错,颜儿年少无知,奉爹爹之命跟随诸位入世历练,这一路幸得两位堂主照顾”,下意识的,蓝衣女子双眸飘向立于一旁的青衣人,然而也只是望了一眼,她又快速收回视线。
  青池微微欠身道,“小姐言重了”。
  如此客套一番,在中年人顾影挥手间,甲板上众人没入了骷髅舰内,舱门缓缓闭合后,骷髅舰庞大的舰身渐渐没入净魇湖底,不过几次呼吸时间,湖面又变得风平浪静,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
  即便在水底,骷髅舰船舱内却是听不到一丝水流声,如同身在宫殿里一般,各种装饰、器具豪华奢糜,红、黄、白、绿各种照明灯将骷髅舰内的各个大厅照得透亮无比,整个船舱都呈现一种古朴沧桑之感,除了顾影与刚返回的炎风四人外,其他人始终如雕像般笔直站立于船舱各通道处,巨大的船舱内,便只剩那几人的声音在喋喋不休说着这三年外出境况。
  随着青池与髯厉的述说,途中自是有不少莫须有的英雄事迹被强加于蓝衣女子与青衣人身上,蓝衣女子本欲纠正一番,但望见青衣人那不置可否的脸色,她竟没有出声打破。听着青池与髯厉的描述,顾影却只是偶尔点头或脸上出现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一路在水底飞驰,青池等人还未述完这途中之事,只感觉整个船舱一阵抖动,便望见船舱之门缓缓打开,随着顾影起身,船舱内所有人都紧跟其后渐渐走出了舱门。
  刚走出舱门,放眼望去,只见四周是一片宽阔无比的木制大厅,而骷髅舰甲板上,此刻则成了这大厅中的一部分,无论色泽或规格,都与周围一般无二,即便髯厉等人长居于此,亦无不感叹骷髅舰掌舵人御船准确度之高。
  众人走出甲板,四周暗格内迅速涌出身穿黄泉阁黄色服饰的众多成员,其衣物上,无不显示着每个人的实力标志,黄泉阁内,其衣物与实力地位有着明显区别,最前方两人是一中年男子与一老妇,身着深黄色衣物,其衣襟上绣着一把与髯厉、青池等人相同的匕首,说明此二人身份与髯厉等人一般,他们便是南堂堂主默繁与西堂堂主易灵珊。
  两位堂主身后则是上百人黄泉阁之人,亦是身穿黄泉阁服饰,但他们衣物的颜色却比最前方两人鲜艳了许多,衣襟上具都绣着的匕首也比几位堂主小了不少。
  两位堂主对着立于甲板上的顾影行礼道,“见过阁主”
  默繁与易灵珊身后的上百黄泉阁成员亦跟着单膝着地,齐声道,“参见阁主”。
  顾影一摆手,示意众人不用多礼,而后对默繁与易灵珊说道,“先来见过炎先生吧”。
  整齐一至的声音响遍大厅,“恭迎少阁主、炎风先生、两们堂主回归”,除了最前方两位堂主,其后弟子具都行下跪礼。青衣人似是早已知晓这般场面,自顾沉思着,偶尔眼神望向眼前的顾影,却不曾发出只言片语。只有蓝衣女子、青池与髯厉满面欢喜地将下跪之人扶起。
  两位迎接的堂主见炎风不理会众人,自顾闷声不语,两人眼里都闪现出一丝不悦,尤其南堂堂主默繁,眼里更是隐隐透出一缕杀机。
  顾影扫视了众人一眼,道,“大家都不必多礼了”,继而望向那中年男子,轻声道,“默堂主”。
  那拥有一头火一般发丝的中年男子默繁闻言,身躯不禁一颤,垂首道,“在”。
  顾影笑道,“炎先生与髯厉、青池两位堂主一行路途劳顿,速去备酒席,我等也好给他们接风洗尘”。
  默堂主低头,似不敢直视顾影,恭声道,“是”,随即一挥手,身后近五十名黄泉阁之人纷纷随他离开了这里。
  
第十五章 黄泉之威
当默繁与部分黄泉阁成员离开后,顾影转身望向不远处的西堂堂主易灵珊,“易堂主,有件事情须得你亲自走一趟”。
  易灵珊为一上百岁老妇,身躯佝偻,面容褶皱,闻言,她欠身道,“阁主若有差遣,属下无不尽力”。
  顾影淡笑道,“各势力已蜇伏太久,如今恐怕都已恢复元气,俱都蠢蠢欲动,此时神芒正值风云暗涌之际,随时都有可能暴发前所未有的大战,请你务必亲自走一趟我阁势力范围内的各属国,命各国主在岁末之前,将献贡物品运至黄泉阁,以便战时之需”。
  那白发老妇恭声道,“晨觞国与其他周边小国好解决,只是那衷卿国近期却似有些不愿服从我阁调令”。
  “哦?”顾影白晰的脸庞之上扩散开一抹笑容,他转身望向身后青衣之人,问道,“先生,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炎风沉默半晌,徐徐道,“衷卿国西边之境便是死亡森林,各种蛮荒古兽常入境侵袭国民,若无我黄泉阁派遣高手坐镇,只怕整个国民损伤更甚”。
  顾影点头不语,炎风望向那白发老妇,继续道,“易堂主,衷卿国何时开始不服从我阁调令?”
  易灵珊抬头,却首先望向顾影,见顾影脸上的笑容无任何变化后,才望向一脸淡寞的炎风,当易灵珊的双眸与炎风接触时,易灵珊那双浑浊老腊的眼眸瞬间变得清明无比,然而那清明的瞳孔之中却隐隐透发出无比幽黯深沉的杀机。
  只听易灵珊道,“两年前,衷卿国进贡来使朝见,便比以往少了许多钱物,来使声称衷卿国与死亡森林接壤,子民生计不佳,无法将进贡之物凑齐,时至今日,他们依旧不曾有进贡之意”。
  炎风闻言,沉默许久才说道,“恐怕并非如此罢,衷卿国国界宽广,国民众多,举国上下可谓全民皆兵,这区区进贡钱物何以会有凑不齐之理?”
  顾影“呵呵”笑道,“炎风先生此言有理”。
  顾影方一说完,易灵珊抢先道,“炎风,你这番话确实有理,不过却也用不着你说,这其中蹊跷任谁都知晓”。
  炎风不与易灵珊计较,继续道,“衷卿国这些年暗地里招兵买马,对我黄泉阁派遣去的高手亦是越加冷淡,他们以为凭借暗地里招收的那些高手便能脱离黄泉阁掌控”。
  听完炎风如此说,易灵珊周身霎时一变,刚才佝偻矮小的身躯全然不见,只见她满身气势狂涨,面目狰狞无比,全身黑气缭绕,尤如九幽地狱爬出的恶魔般咆哮道,“他们暗地里招兵买马也就算了,毕竟那些如蝼蚁般的存在还不配引起我黄泉阁正视,没想他们居然还另有一手”,然而话未完,她浑身气势猛然一顿,双眉一皱,道,“炎风,你却又是从哪里知晓这些的?”
  顾影亦是用疑惑的目光望向炎风,然而也仅仅只是一瞥,目光继而转向易灵珊,轻声道,“易堂主,且先让炎风先生说下去”。
  易灵珊微微低首,沉默了下去。只听炎风继续道,“此行三年,我碰巧路过衷卿国,那时我等在追踪一人时无意间发现的”。
  青池与髯厉面容顿时大放异彩,一身蓝衣的顾颜亦是露出惊容,顾颜接着道,“那时我与两位堂主俱都在场”,顾颜说至此,望了炎风一眼,继续道,“之后先生独自一人闯入死亡森林,半月后方从死亡森林返回,然而那时,先生却已满身是伤”。
  此语一出,满堂寂寞。
  易灵珊满身黑气顿时消散无踪,她似是不敢相信眼前完好无损之人是真实一般,老腊浑浊的双眼圆睁,半晌说不出话来。
  所有知晓死亡森林的人都知道,那个地方多么危险与恐怖,在场众人此刻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即便连黄泉阁之主顾影似也怔了一下,然而却只是一瞬便恢复常态,脸上笑容更甚了一些。
  易灵珊半信半疑,盯着炎风看了许久,不见他有何异色,又望向与炎风同行的三人,其神色不似说谎,易灵珊终于相信了几分,然而令她万不敢想象的是,进入死亡森林半月时间竟还能活着走出?
  顾影见众人都不再言语,隧道,“我早与诸位说过,炎风先生绝非常人,在死亡森林里半月竟能安然脱身,寻遍整个神芒恐怕也找不出几人罢”。
  炎风闻言,微微欠首道,“阁主过誉了,不过是碰巧而已,不然即便炎风身手再如何,亦难全身而退”。
  顾影望向炎风,见炎风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虽只是只言片语,然而知晓死亡森林的人才会明白这其中艰险。
  莫说死亡森林内狂禽猛兽无数,即便是边缘地带亦是布满各种奇异毒虫恶莽,传言死亡森林深处甚至有能够自行修炼至人形,且口吐人言之珍奇异兽,其实力更是神秘莫测。
  顾影脸上笑容略收,仍是望着炎风,道,“炎风先生既已安然脱身,自是我阁之福,但死亡森林危机重重,此次便罢,以后不可再有,若是炎风先生在死亡森林出现意外,可叫老夫往何处寻找如先生这般能者相助?”声音虽轻,却令在场众人全身悚然,无不应是。
  易灵珊左顾右盼一番,疑惑道,“说也奇怪,按常理,死亡森林即便人类颠峰强者进入亦是有死无生,然而每每进入人类边境侵袭之兽却都只是些弱小兽群?”
  此言一出,炎风双眸瞬间收缩,望向满脸皱纹的易灵珊。便在此时,只听顾影说道,“死亡森林又岂是如表面那般平静,其中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要从上古人类与兽族间的战争说起”。
  在场众人很少有人听说过上古之事,即便偶尔有些许留传下来,经过时代的更迭变迁,早已面目全非,最终无人问津,直至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此刻听闻顾影有此一说,具都露出好奇之色,上古时代人类与兽族究竟有过怎样的大战?
  顾影却是无比谨慎的说道,“传闻上古时代,亦是人类史上强者倍出,兽族横行云集的年代,人类与兽族的那场战争直将整片神芒打得天翻地覆”,然而,当众人仔细聆听时,顾影话锋一转,叹道,“可惜之后的事,至今早已知之不祥”。
  众人听至此,无不唏嘘惊叹,上古时代究竟强大到何等地步?
  炎风开口道,“如此说来,人类与死亡森林交界处便是人族与兽族的分界线罢”。
  “正是如此”,说话的是一瘦骨嶙峋老人,众人都不知这位老人是何时出现的。他似是在回想着什么,颤声道,“兽族本强势,却不知为何,退至死亡森林深处,不再与人类正面抗衡”。
  此话一出,纵是黄泉阁主顾影,亦是肃穆了许多,对出言的老人露出敬畏之色。
  此刻,一年轻弟子上前,问道,“如此,岂非兽族比人族还强盛?”
  炎风接着道,“不然,纵使兽族强势,人类之中亦不乏高手,自有人能与兽族比肩”。
  顾影面容一凛,对易灵珊道,“易堂主,此番前往,务必令衷卿国按时上贡,如若违期,衷卿国主当知有何后果”。
  易灵珊垂首应是,深深望了一眼立于一旁的炎风,神色冰冷,双眸之中杀机隐隐呈现,而后转瞬间化作几缕黑雾消失在了原地。
  炎风不以为意,然而那位瘦骨嶙峋的老人浑浊的双眼中却瞬间如星辰般放出点点光芒。
  随着易灵珊的离去,顾影一挥手,道,“此事已了,炎先生一路劳顿,当设宴为炎先生与两位堂主接风洗尘”。
  说罢,众人纷纷行动起来,顾影当先领路,向外行去。
  酒宴非常浓重,其间各种鲜美食物数不胜数,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其间髯厉不时哈哈大笑向旁人大碗对饮,却第一个醉倒在地。而炎风坐在顾影身旁,不时交谈着什么,顾颜则立于顾影身后,不时给顾影与炎风杯中斟酒。
  整场酒宴整整持续了一整天才作罢。
  第二天清晨,顾影便早早差人令炎风前去面见,说是要一齐前去大殿商议。
  一齐去大殿的人除了刚返回黄道城的炎风四人外,顾影与之前那名老人亦一齐前往。
  也不知跨过多少屏障,众人终于行至大殿前方。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甚至连大殿前那两座石雕亦是残缺不堪,乍一望,似是废弃的荒凉古屋,难以令人产生好感,然而,当众人再向前行进时,一片古朴沧桑之感顿时如洪流般向众人卷来,身处洪流中的人,无不感觉自身顿时如蝼蚁般卑微渺小,便是连顾影,神色间亦是谨慎了几分。
  炎风身处洪流之中,随着风向飘荡,他驱动体内灵力全力抗拒,但他驱动的灵力像是没入一片汪洋之中,瞬间消失不见。
  便在此时,炎风衣物内光芒一闪而没,那是尽乎无人察觉的光亮,伴随那道微弱光芒的闪烁,炎风只感觉身体一阵轻松,瞬间便从这股洪流之中挣脱,他快速行向大殿,当他跨过那股洪流时,只见顾影与那名老人已然身处大殿门口。
  炎风望向那名老人,仔细打量半晌,却未能寻到丝毫奇异之处,他至黄泉阁这些年,从未见过这名老人,如今突然现身,连顾影都对其恭谨有加,身份地位必定超然。方才若不是怀中那物相助,他亦很难从这般境地中挣脱出来,此刻见老人先行一步至此,其实力可见一班。
  那名老人望着炎风,本已老腊浑浊的双眸又一次闪亮,似是双眸能够穿透至炎风心底深处一般。然而也只是一瞬,那名老人皱纹满布的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笑容,轻声道,“炎先生果然如阁主所言那般非同常人,这么快便从这万魔塔的威压中挣脱出来”。
  炎风不敢殆慢,上前行礼道,“小生无知,在前辈面前献丑,委实令前辈笑话了”。
  那名老人轻笑道,“这万魔塔,本是古时万魔同寂之地,自三千年前,我黄泉阁创阁之祖顾忧机缘巧合之下方得此物,经过多年查探,终于将此塔移至此地,以此塔为中心,净魇湖为外围,开创黄泉一阁”,老人说至此,似是在回想创阁之祖顾忧当年以何种通天手段开创出这般奇观,半晌,老人接着说道,“至今无人可捍动黄泉阁半分,与此塔关系甚密”。
  炎风自入黄泉阁以来,首次听闻这大殿竟有如此背景,往常出入此殿之人具都是黄泉阁身份地位极高之人,而炎风以往亦是常进出此殿,却从未发生此般情形。炎风望向顾影,只见顾影微微颔首,表示真有其事。
  经过一番寻问,才知这名老人名为矢乙,前代黄泉阁副阁主,矢乙的名字炎风曾有耳闻,却从未见过,只因矢乙一直隐藏于这万魔塔之内。这万魔塔在一月前方才开启,是因神芒众生和平太久,如今异象纷呈,各种势力均蠢蠢欲动,势必大乱再起,神芒又将再度陷入血流成河、万千苍生罹难之境,这名老人再次现身,开启万魔塔,以防不恻。
  炎风回头望去,只见髯厉与青池站立于大殿百丈之处,面露惊异之色,而顾颜此刻则满头香汗淋漓,似乎还在那股洪流中挣扎。
  “颜儿毕竟年幼,修为远不足以抵挡这万魔塔威压”,顾影微笑着说道,“不过胜在她自幼聪颖机智,勤奋好学,对各类秘法具有不凡见解,自是比其他人胜上一筹”。
  矢乙点头称是,炎风则望向还在那股威压之中苦苦挣扎的蓝衣女子,只见她每当濒临崩溃时,总会坚持了下来,所此反复多次,终于,她举起纤细的左手,紧闭双眸,下一瞬间,左手上一枚看似不起眼的戒指如同黑夜中的一抹光亮蓦然闪现,只见那抹亮光越发刺眼,随着光亮的闪烁,她全身似是一松,高举左手轻盈向大殿走来。
  而髯厉与青池则在远处惊刹不已,这枚戒指他们早已知晓,一直戴在顾颜左手无名指上,如今才知晓这枚戒指原来如此不凡,具有这般强大威势。
  炎风更是惊心不已,且不说顾颜自身修为远并非他所想那般低下,便说她几番在刀山火海中被炎风所救亦没有祭出此物,可想而知,顾颜并非他想象中那般柔弱。
  如今能以本身实力进入这大殿者,莫不是黄泉阁实力绝顶之人,或是凭借强大外物进入,如同东西南北四大堂主这般人亦是进不了此殿,可想而知,其中威压到何种地步。
  炎风见髯厉与青池还在远处徘徊,面露疑惑之色,却又不敢询问,便知他们亦是挡不住万魔塔威压而退至安全之地。他望向顾影,便要开口,顾影却抢先说道,“这万魔塔此刻非同以往,他们不能进入,便由得他们去罢”,说罢,自顾往大殿内迈进。
  矢乙望了炎风与顾颜一眼,紧跟着顾影向大殿内走去。
  顾颜转眼望向炎风,道,“先生果然身手了得,这么快便越过万魔塔威压”,此刻顾颜脸上依旧能看出有点滴汗珠未干,她说这番话时,仍是一副柔弱之态,然而炎风此刻却哪敢用以往之心态度之,遂开口道,“小姐莫要如此,我也不曾想小姐修为竟到了这般境界,以往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小姐莫怪才好”,说罢转身向大殿内走去。
  顾颜无话,紧跟炎风进入大殿。
  方一进入大殿,便望见殿内有数十名老者均正襟危坐,有男有女,满面木然,这些人炎风从未见过,望见炎风与顾颜进入大殿,数名老者双眸中露出点点星芒,然而很快便暗淡了下去,仿佛置两人的存在如空气一般。
  炎风一一望去,只见除了方才进入的顾影与矢乙,其他人均不曾谋面,然而他们此刻却安静的坐于大殿上,令人不得不深思,此般人物才是黄泉阁根本所在,连四大堂主都不能入内,可想而知,数十名老人的身份地位有多超然。
  炎风行至大殿下止住脚步,静静望着数十名老人。
  身后顾颜一步上前,开口道,“见过各位长者”。说着微微欠首。
  顾影身旁那名老妇人木然的脸庞之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然而那笑意却犹如九幽冥灵般诡异无比,“是颜儿么,些许年不见,竟长这般大了,修为竟然也达到这般境界,难得,难得啊”,声音沙哑无比,仿佛是从胸腔之中发出一般。
  顾颜闻言,笑道,“大长老过奖了,颜儿纵然修为有所长进,亦是不敢在大长老面前摆弄的”。
  顾影在一旁轻笑连连,似乎自己的女儿得到大长老的赞赏是多大的荣耀一般。
  大长老说道,“好了,颜儿长这么大,我都不曾亲自教你半式功法,实在对不住你亡故的爷爷,今天既然回来了,找个时间我传授你些许上乘功法”,未等顾颜谢恩,大长老望向炎风,轻声道,“你便是炎风吧”。
  炎风悚然一惊,应道,“是”。
  “果然不愧为影儿看重之人,煞是有些胆魄”,大长老双眸如同望穿炎风一般,轻笑道,“不过你心底深处似乎积累着过重之物”。
  即便如炎风之淡漠,此刻亦是惊异不已,如此之人,竟能一眼望穿他多年掩埋之事?
  顾影接着道,“炎先生,这便是我阁十大长老,你以往从未见过吧?他们一直隐藏在这万魔塔中,只为守护我黄泉一脉,如今我请他们现身,却是不得已而为之”。
  炎风躬身道,“见过诸位长老”。
  大长老闻言轻声道,“好了,既然影儿准许你进入这万魔殿,其中隐密你自是有权知晓”,而后望向立于一旁的顾影,道,“影儿,开始吧”。
  顾影颔首,坐向原位,而后示意炎风与顾颜一齐坐下,方开口道,“今日请诸位长老现身,实在不得已而为之,但世事转瞬万变,我黄泉阁虽在世间有立足之地,但若不先人一步行动,恐被其它势力抢了先机”。
  炎风句句听在耳里,问道,“接下来阁主当如何?”。
  顾影一挥衣袖,脸上敦厚文雅之色顿时消失不见,随之一股暴虐之气横扫而出,双眸不怒自威,王者霸绝之气尽显,威凛如魔神般坐于首位之上,只是坐在那里,便给人一种禁不住要臣服膜拜之感。
  随着大殿的再次安静,顾影继续开口道,“此番正当乱世再起之际,我黄泉阁自是要做好十二分准备,欲与各大势力相争,免不了流血与牺牲,所以……”
  世人闻风丧胆的黄泉阁在净魇湖中心举行了多年未见的密谋,其中内容,旁人自是难以知晓,便是连阁中之人亦是知之甚少。
  
第十六章 偶遇
或是习惯了一个人,一直既往的孤独,再漆黑的夜,也从未感觉有何空落之感。
  宴君寒立身于空无人烟的荒芜山顶,漫山的野花,清香阵阵袭来,闭上双眼,如梦如幻,一切皆如云烟般飘渺。
  在前方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不知晓,亦不想知晓。
  能游离于爱恨之外的人总是幸福的,无苦无痛、无喜亦无忧。
  沉吟良久,告别夕阳,他转身,向山下走去。山下层层叠叠的山脉,宴君寒本可以转瞬间便飞驰而过,然而他却选择了步行,那样散漫的行程、旷野的风景或许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罢?远离尘世喧嚣,远离一切杀戮与眼泪,即便长期处于黑暗之中,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时间匆匆,转眼间半月已过,自燕尾村决战之后,宴君寒一路西行,跋山涉水,如一个普通人般与穷山恶水间的凶禽猛兽徒手搏斗。
  他必须要去一个地方,一个很遥远的地方。
  宴君寒沿着一条长满杂草的平坦小路往前行去,这条路应许久不曾有人走过,眼及处,屋舍无炊,虫蚁不鸣。
  忽而一个踉跄,宴君寒跌倒在地,顾不上身体狠狠砸落地面,伸手捂住嘴唇,却挡不住滚烫的鲜血从口中喷射而出,血液化成腥红的雾,在空气中飘飘洒洒,汗珠瞬间布满整个面庞,然而宴君寒却未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反而笑了笑,“圣典果真强横”。
  刚一说话,又一口鲜血从口中冒出,自燕尾山一战,宴君寒便知再也无法掌控,多次倾尽全力的碰撞,宴君寒早已经脉大乱,体内那股力量即将暴发,然而,他却强忍着剧痛与天岳侃侃而谈、笑意盈然。宴君寒知道,若再这般下去,体内那股力量随时都有可能脱离自己掌控,反噬其主。
  许久,呼吸渐渐平静,宴君寒自语道,“此次暴发,离上次该有三年了,时间无多,只是无论如何,也必须将圣典取回”。宴君寒盘地而坐,缓缓嗑上双眼,他需要时间来渐渐平复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力量,这十几天来,每两日便会发作一次,每一次发作都会使五脏六腑错位,甚至破碎。
  夜幕终于来临,黑暗吞噬着尘世间的一切,包括庸碌与喧嚣,只有腐烂的味道还在繁华街道上奢靡的延续,挥霍着短暂而百无聊赖的时间。而这片本该鬼哭狼嚎的荒芜之地,此刻却如死亡一般寂静异常。
  宴君寒如雕象般静坐着,周遭无一丝风,只见颗颗沙砾脱离地面升起,在他周身不断颤动,旋转,大小不一的沙砾表层在颤动中层层脱落,化为粉尘、而后在空中飘散,当沙砾越变越小,即将消耗殆尽时,更多沙砾又从地面升起,周而复始。
  浩月当空,穿过层层黑云,忽隐忽现,但银色月光却始终照不亮这片诡异之地,沙砾包裹着的地方一片黯黑,望不到那团黑暗里的一切。方圆一里内所有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黄、枯萎,一点点失去生机,越接近那团阴影的地方枯萎得越快。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沙砾不再继续升起,朦胧的月光透过沙砾与粉尘照射进来,一切都在渐渐趋于平息,宴君寒蓦然睁开双眼,瞳孔内映射出整片星空,深隧而幽长,宴君寒立身而起,望着散落满地的尘土,数里之内植物皆尽失去生机,从叶尖至根部,俱都暗黄干枯。
  宴君寒便站在那片死亡之地的中心,古井无波,面无表情,如同这场消亡并非他造成一般。
  是体内那股力量,六十年前自族内墓冢带出的力量,令这本就荒芜之极的土地彻底变成一片沙漠。但每隔一段时间便需要汲取无数生命力来平息那股力量以不致失控。所以,宴君寒一路走来,寻得这样一个荒无人烟的原野。
  每一次撕心裂肺的疼痛令宴君寒早已习以为常,然而早已布满阴霾的心底,却是如何也洗之不净,宴君寒不知该不该放弃那股由戾气聚集而成的狂暴力量,然而事态未果,不由得他放弃。六十年来,那股力量早已如附骨之蛆,即便想放弃亦是不可能了。
  宴君寒抬头望向天空,那轮明月在星空中显得耀眼而高贵,满天繁星在它的光芒下竟变得暗淡无比。在重重阴影之上的高洁存在,与周围这片充满死亡的土地成了鲜明的对比。
  人类都是善变的动物,即便如他,亦会惧怕孤独么?嘴角弯起一抹微笑,宴君寒厌恶地加快脚步,继续向西行去,尽快离开这片失去生机的土地。
  越过了那片死亡之地,此刻已近半夜,然而前方却有炊烟袅袅升起,在撒满月光的空旷原野上显得异常诡异,如此荒芜之地,竟也有人么?居然还在半夜时分。
  宴君寒加快脚步,向升起炊烟之处急速奔去。
  方一靠近,熟悉的感觉蓦地传来,灵魂如失去自主意识般翻涌不止,心脏瞬间一阵剧痛,体内已经沉寂的那股力量此刻竟似活过来一般,欢呼雀跃,似是在迎接渴求已久之物的到来。
  宴君寒停下脚步,右手抚住胸口,却难以压制体内蠢蠢欲动的那股力量,剧痛是短暂的,只是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宴君寒抬头望去,前方有火光燃烧着,火堆旁,只见一人头戴毡帽,双手紧握一根木棍,木棍上穿插着一只半熟的野禽烤肉,忽明忽暗的火焰照在他的毡帽上,却看不清他的脸庞,毡帽之下是一片完全的黑暗,几缕青色发丝从中垂落。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自无忧城中与剑皇门溯月不欢而散的离刃,离刃此刻也发现了宴君寒,亦是止住动作怔怔的望着突然出现的宴君寒,连木棍上的肉烧焦了亦未曾察觉。
  随着宴君寒缓缓走近,离刃只感觉体内那股戾气越是雀跃欢呼,似要破体而出,然而待得走近了,那股力量却忽然安静下来。
  离刃盯着来人,许久都未曾说话。
  或是出于礼貌,宴君寒开口打破了这一尴尬局面,“你的肉烧焦了”。
  离刃望着宴君寒,目光从始至终都不曾挪开分毫,嘶哑的声音自毡帽下传出,“我感应到了”。
  宴君寒笑笑,问道,“感应到了什么?”
  “相似之物”,离刃松开手中木棍,任木棍上的肉在火堆里烧得“噼啪”作响,“好狂暴的戾气,比我体内更狂暴千百倍的戾气,是仇恨么?”
  此刻却轮到宴君寒怔住了,重新打量着离刃,片刻后才问道,“你身上怎会有如此邪恶的东西?”
  离刃笑了,但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嘿嘿,邪恶?如此便是邪恶么?那你体内又是什么?”
  宴君寒脸上的笑容蓦然僵住,瞳孔瞬间收缩,面容渐渐变得狰狞可怖,黑色袖袍下的双手紧握成拳,因过于用力骨节发出“咔咔”之声,身上顿时散发出一股狂暴的杀伐气息。
  然而,离刃却不以为意,淡淡的道,“你想杀我?”
  宴君寒此刻双眸尽赤,低沉的声音自牙缝里挤出,“是”。
  离刃笑了,似是见到什么可笑无比的事情,道,“为什么?”
  “因为你该死”,没有多余的话,宴君寒截然道。
  离刃抬起戴着毡帽的头,但毡帽下仍旧一片漆黑,“杀我的理由”。
  “没有”
  “这样啊”,离刃止住了笑声,转而严肃的声音从毡帽下传出,“杀我之前,能否做个交易?”
  “怎么?怕死了?”宴君寒似是不耐再与离刃废话,道,“将死之人,也有资本谈交易么?若我杀了你,你所有东西都将将属于我,何须交易?”。
  离刃望着宴君寒,缓缓道,“我能感受到你身上的暴戾杀气,也知晓你绝非一般高手,要杀我不过举手之劳,但我身上有一物,或许你会有兴趣”。
  宴君寒赤红的双目微闭,冷冷道,“给你最后一次说话的机会,说吧,何物?”,似是藐视般,抬头望着星空那轮洁白的银月,一点也不担心离刃会趁机逃离。
  “我体内戾气”,离刃转过身,望着远方乌云密布的天际,“我能感受到你体内戾气即将失控,此刻只怕已是强弩之末了吧?若长此以往,不出十年,你体内戾气将会彻底失控,那时彻底陷入疯狂,神智尽失,成为杀戳的行尸走肉,直至死亡,我说的没错吧?嘿嘿,若你能将我体内的戾气吸收炼化,我想以你本身力量,虽不能彻底治愈,应能延长体内戾气的失控时间”。
  “嘿嘿,有点意思,但即便如此,我杀了你,亦可吸取你体内戾气”,宴君寒闻言,不置可否。
  离刃张开双手,似是知晓宴君寒不会置自己于死地一般,懒懒的道,“我想这一点你比我明白,天地戾气由怨念而生,即便如神一般的存在,若想聚集天地戾气亦是难如登天,炼化更是难上加难,两股不同的戾气更是难以融合,若我不愿,你即便杀了我,我体内戾气会快消散于这天地间,你最终什么也不会得到”。
  宴君寒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容很坦然,赤红的双眼渐渐趋于正常,声音似是从鼻息间吐出,“嗯,你所知晓的的确实不少,你可以不用死,告诉我,我要用什么与你作为交易的条件?”
  毡帽下,离刃猛然纵声狂笑,笑得放浪不羁,无所畏惧,笑声传入站立一旁的宴君寒双耳之中,轰鸣不止。良久,笑声渐弱,离刃转身望向宴君寒,声色俱厉,一字一顿道,“助-我-复-仇”。
  见惯了无数血腥与仇杀的宴君寒,听闻此言亦是微感恻然。
  “复仇么?是谁?”良久,宴君寒漠然问道。
  “很多人”,离刃狞笑道,“难以估量的人,我要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来偿还”。
  “整个天下么?”宴君寒转身望着浩瀚无比的星空,似是在逃避他的注视,“能告诉我,你如何知道我便能助你复仇?”
  “吸引,你不是被我身上的戾气所引才过来的吗?本属戾气,自会相互吸引”,离刃的声音依旧嘶哑,似是喉咙被什么卡住一般,“我能感受到你体内那股力量的强大,这股力量即便放眼整个神芒,能与你匹敌的亦是寥寥无几吧?”
  “你错了”,宴君寒望着闪烁的星空,低声道,“我不过如这满天繁星之其一,神芒何其广大,无奇不有,高手更是如白驹过隙般数不胜数,若指望我为你复仇,抱歉,你找错人了,且我亦无那力量和勇气与整个天下为敌”。
  “是么?”毡帽下那片始终阴暗如初的空洞里,终究掩藏不住仇恨的火焰,“是你不愿吧?若你愿意,善用此般力量,天下何须放入眼里,且你体内那股力量若能用于杀戮血伐之中,我想也是一条延长失控的途径吧,至于勇气,嘿嘿,你体内那股力量本属暴戾之气,本应用于死亡与血泊之中,我不知晓你用何方法聚集如此逆天庞大的戾气,但若助我复仇,当不是难事”。
  宴君寒回头,直视毡帽之下那片空茫,戏谑般的笑容呈现于脸庞,道,“便是为了你体内的戾气么?”
  “我并非要你与整个天下为敌,只是其中一部分,而且力量当在你之下,这、应该足够了”,离刃与注视着自己的宴君寒对视良久,肃然道。
  宴君寒由戏谑变成冷笑,道,“我想知晓其中原由,可以告诉我么?”。
  离刃怔住片刻,缓缓从宽大袖袍中伸出手,那是一只细腻如女子般的手,五指修长,映着快要熄灭的火焰,离刃的五指伸向头顶的毡帽,“我叫离刃,天荒城唯一活着的人”。
  话音未落,五指成爪,抓着毡帽边缘便是往后扯去,随着毡帽与手向后脱离,一头青发垂肩而下,隐匿许久的真容顿时暴露而出,宴君寒望着火光映射出的容颜,即便见证过无数面孔,此刻亦忍不住惊愕当场。
  只见青发之下,一道深如沟壑般的伤疤迤逦于脸孔两侧,触目惊心。宴君寒怔怔望着眼前奇丑无比的人,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嘿嘿,很恐怖是么?”离刃触摸着脸上那道扭曲的伤疤,竟然笑了,笑容在如此扭曲的脸庞上显得狰狞可怖。
  半晌,宴君寒淡淡道,“若你要借我之手为你复仇,这份交易我拒绝”。
  离刃的笑容刹那间僵硬,面色渐渐变冷,然而脸庞上显眼至极的伤疤却掩盖住了一切表情,但,或许他早已失去了常人应有的表情,似是生来便注定是凶神恶煞的恶魔。
  “为何?”,沙哑的声音自离刃轻颤的嘴唇传出,“条件不够?还是你不愿我借你之手复仇?”
  “如果只是几个人,或许我会接受,但若条件只是你体内那些戾气,还远远不够,毙命于我手中的人太多了,多得我都数不清,我自诩绝非善类,却也并非穷凶极恶之徒”,宴君寒冷笑道,“至于借我之手,嘿嘿,你还没那能耐”。
  中间横亘着的火焰已经熄灭,枭枭白烟升腾向夜空,但两人至此均默不作声,背向而立,一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一个是能与名震神芒的剑皇门掌门打个平分秋色的人。两人各自思虑重重,气氛一时之间诡异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离刃回身,弯腰拾起灰烬中早已烧焦的烤肉,穿插着烤肉的木棍早已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离刃随手将黑糊糊的外层剥去,但动作过于粗暴,烤肉上依旧有许多灰尘与焦痕。
  离刃撕下一块焦臭的烤肉放入口中,胡乱咀嚼起来,沙哑交杂着咀嚼声模糊传来,“刚才你本不想杀我的,是与不是?”
  “也对,也不对”,宴君寒望着他狼吞虎咽之状,却不阻止。
  “哦?”离刃咀着肮脏不堪的烤肉,似是用尽气力才将口中未咀碎的肉吞下。
  宴君寒再次打量着离刃那张丑陋不堪的面容,道,“刚才如若你求我放了你,或是你意欲逃离,那么现在的你已变作尸体”。
  离刃弃下手中烤肉,淡淡道,“我并不惧怕死亡”。
  “哦?你是在责备我刚才没有成全你么?”宴君寒继续望着离刃那张扭曲至极的面容,似是不知此种行为有多无礼,“你脸上之伤从何而来?是被蛮冥两族所伤?”
  离刃闻言,突然陷入了那久远的记忆之中,那片死寂废墟之上,他曾经用鲜血洒下的誓言,如梦魇般占据了所有。或许离刃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复仇了。
  离刃嘴角擒着一丝冷笑,“我自己划的”。
  
第十七章 同道
皎月依旧,向大地倾洒着洁白的银光,向世人展现着它无以伦比的光芒,但,却照不亮眼前这布满阴霾之地。
  高挂绝顶并非矗立于众生之上,它只是旁边者,只是一座更孤寂的囚笼,宣泄着的只是永恒的孤独。那白中隐隐闪现出的污浊,证明了、它并不完美。
  一切似乎又回到初始时的沉默,两个拒世俗于千里之外的极端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离刃忽然出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默,“聊了这么久,阁下如何称呼?”
  “宴君寒”,回答之声淡漠至极,与这寂静的荒野如出一辙。
  离刃似是想了许久,终于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如何能掌控体内戾气为你所用?”话语之间,目光充满殷切,但、却不是祈求。
  宴君寒上下打量着眼前这张扭曲至极的面孔,似是一眼便能望穿离刃的整个身心,宴君寒淡漠道,“力量,掌控的力量越多,体内戾气便更容易操控,你毕竟凡人之体,你如何能聚集如此多的戾气于体内?这便是你说的仇恨么?”
  离刃再次将毡帽套上头顶,随着帽檐遮住那头有些凌乱的青发,毡帽下又恢复一片黑暗。沙哑的声音自那片黑暗里幽幽传出,“是的,所以我需要力量,绝对强横的力量,若能得到这些,无论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愿意”,语气固执而决绝。
  宴君寒嘴角擒着一丝蔑视,轻笑道,“你还有什么代价可以付出?”
  “生命、灵魂,什么都可以”。离刃再次坚决的道。
  宴君寒望着那么固执的双眸,忽然笑了,声音阴冷,令人闻声寒毛直悚,“苍生皆蝼蚁,生命轻如草芥,这尽是杀戮与死亡的神芒,一个生命的消亡与存在微乎其微,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便凭一腔热血么?或是你体内戾气?你的生命、灵魂与茫茫众生相比又算得什么呢?不过如猪狗般轻贱”。
  那般直面而不加修饰的嘲弄竟未曾引起毡帽下之人的任何愤怒,离刃反而笑了,笑得那般坦然,良久,离刃反问道,“你呢?你又是什么?”
  宴君寒闻言,蓦然怔住,双眸渐渐陷入了沉思之中,良久,宴君寒才淡淡说道,“因为不想死,所以要活下去”。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离刃的纵声狂笑,离刃双手摊开,后退两步,指着眼前之人,声音断断续续自笑声中传来,“哈哈,是我,听、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你、你”,说至此,离刃指着宴君寒的手与整个身躯都笑得颤抖不已、前俯后仰,“仅仅只是不想死么?没有梦想,没有令自己执着的东西,没有想念之人,没有追求,仅仅只是害怕死去么?呵呵,原来如你这般矗立于众生之上的人竟也是这般悲哀么?哈哈”。
  宴君寒双眸瞬间剧烈变动收缩,不羁的表情刹那间深沉如冰,黑色衣袍无风自动,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量自身上迸射而出。低沉的声音犹如自九幽地底传出,比这暗夜更加令人恐惧百倍,“你说得太多了”。
  离刃的笑声未断,忽然感觉一股摧枯拉朽的压力瞬间袭至,双腿蓦地向前弯曲,重重嗑向地面,灰尘自双膝下嗑的地面蓦然散开,身躯剧烈颤抖着,笑声瞬间变成凄烈的惨叫之声,冷汗顿如雨水般涔涔而下,地面未燃尽的灰烬在那股力量下轰然四散。
  毡帽忽地被罡风吹向身后,扭曲的面孔瞬间暴露而出,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狰狞可怖至极,两条沟壑深沉如死灰。
  然而,凄绝之声也只是一瞬,离刃强撑着,艰难的抬起头,望向眼前那个难以捉摸的人,只见此刻的宴君寒似被一层黑气萦绕着,看不清晰。
  尽管离刃正在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压力,浑身颤抖不已,冷汗淋漓。尽管他知晓眼前之人定然是神芒众生之颠的存在,离刃还是艰难的抬起头,正视着,似乎每说一个字都有重越万斤的东西向他压来,“不、敢承……承认么?自欺欺人罢了”。
  话音方落,那股力量更加狂猛的向离刃周身压来,离刃跪于地面的双膝猛然向泥土更深处陷入,额头上的青筋条条暴起,原本细如女子般的双手此刻竟有条条蠕虫攀爬其上,全身骨骼犹如要碎裂般“咯咯”作响。
  宴君寒衣袂飘飘,瞳孔深不见底,“蝼蚁而已,何时竟轮到你来对我品头论足”。
  离刃再也忍不住,腥红的鲜血自嘴角溢出,然而离刃的嘴角却勾起一抹微笑,在涨红欲滴的脸孔上显得如此诡异,“每个人心底都有一个梦,是梦与现实同行,或是永远活在梦里,还是梦与现实背道而驰,而你呢,你连梦都没有”。
  宴君寒周身衣物飞扬,冷叱,“找死”。
  汗水顺着青发滴落而下,然而那些汗滴还未至地面就被无形力量摧毁成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之中,离刃固执的抬起头,双眼已渐渐变成血红之色,微笑却不曾减去分毫,“若连这些都可以抛弃,那么,为何还要活着?即便杀了我,你便能解脱了么?”
  深沉的双眸一滞,宴君寒周身黑衣缓缓垂下,那股压力也随之渐渐消失,宴君寒沉默了,这一切竟只是因为离刃的那一句嘲笑。
  正当宴君寒茫然失神之际,离刃却因体力过度消耗颓然倒下,若非体内存有戾气,与宴君寒的力量同源,他才能苦苦支撑如此长时间竟未毙命,若换作常人,恐早已命丧当场。
  离刃横阵于灰烬之上,面容沾满了灰尘,但脸上依旧能望见因为刚才的强大压力而痛苦扭曲的表情。
  宴君寒喃喃道,“这便是活着的理由么?踏入尘世间苦苦寻觅之物,便是无限的痛苦与眼泪”。
  离刃此刻已然昏厥,然宴君寒却漠然视之,宴君寒本可以出手挡住离刃不致重重跌倒,但宴君寒却始终没有,任离刃的身身躯重重的扑倒在地,脸庞狠狠砸进那堆灰烬之中,顿时间尘土飞扬,黑灰扑面,离刃粗重的呼吸将浓浓的灰尘吸入口鼻,即便处于昏厥状态,离刃似是知晓自己吸入污秽之物,伴随几声剧烈的咳嗽,离刃将脸侧向一边,终于再也无法动弹。
  朦胧之中,离刃恍惚回到那个密林之中,和煦的阳光自高大茂密的树梢中丝丝缕缕透射而入,藤蔓蜿蜒而上,直至树顶,而后在其间编织成一张张巨大无比的藤网,阳光透过藤网,丝丝缕缕渗透进来。各种飞禽走兽四处奔走,鸣叫不绝。
  几个十三四岁的男孩穿梭其间,手提简陋的木制弓,背插箭羽,离刃跟随前方的几个男孩气喘吁吁的奔跑着,穿过重重繁茂的树枝,不时有人向前放出一箭,但每次都未能命中目标。
  终于,他们累得再也跑不动了,个个瘫软在地,汗流夹背,满身热气上涌,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每人脸上都布满疲惫不堪的神色,然而他们却都相视而笑,纵声狂呼,回音在密林之中回荡,久久未停。
  蓦然间,离刃望见不远处有只麋鹿陷于泥潭之中,正在艰难的向外攀爬,任其两条后肢如何踢蹬,不仅无法前进半分,反而越陷越深。
  离刃顿时跳将起来,指着那只陷于泥潭之中的麋鹿向众人喊道,“那边有只麋鹿,虎头,你们快过来,抓住它”,说罢,离刃起身便向那边奔去,然而,刚跑出没几步,离刃才发现其他人似是没听到自己的呼叫声一般,仍旧瘫坐于地上无动于衷。
  离刃停下脚步,再次喊道,“蔺,虎头,快些过来,不然麋鹿便要逃走了……”。
  但无论离刃怎么用力呼喊,那几人似是未闻般仍旧纵声狂呼,丝毫不理会离刃的呼喊,离刃有些急了,几步并作一步掠至那几位同伴之间,但那几人却视若无睹,如同离刃根本就不存在一般,仍旧继续相互交谈着。
  离刃再也忍不住,伸手拍向那个叫“蔺”的人的肩膀,但惊人的一幕出现了,离刃只见自己的手直直穿进了蔺的身体里,然而蔺却神色依旧,继续与旁边几人嘻闹调笑。
  一瞬间,离刃呆若木鸡,如木偶般滞立当场,整个身心顿时如五雷轰顶般,离刃此刻便处于那些闪电的中心,两耳轰鸣不断,双眼望不到一切,只有白茫茫的一片,什么都已听不见。
  离刃对着那几个自小便一起打闹长大的伙伴大声喊道,“我是离刃,你们看不见我么?我是离刃啊……”。然而他的呐喊只是回荡在自己耳边,那几人始终没有丝毫反应。
  只听其中一人突然大声叫道,“在那边,麋鹿跑去那边了,快追”,说罢,第一个起身便飞也似的狂蹿而出,其他人闻声,纷纷拾起丢在一旁的弓箭,紧跟其后,向麋鹿消失的方向追去。
  离刃望着所有人都起身,亦跟着向麋鹿消失的方向追去,然而,任他再如何努力奔跑,却怎么也追不上前方那几人,尽管他累得整个身体都快要散架,却与那几名少年的距离越拉越远,直到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在密林尽头,叱咤之声微若罔闻时,离刃才停下脚步,停止了追赶。
  离刃望着那些人远去,蓦然间双膝弯曲,重重磕向地面,双手抱住脸颊失声痛哭起来,“为什么?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你们怎么丢扔下我一个人……”。
  然而,一个温婉的女子声音自前方传来,“别怕,不是还有我么?我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仇恨,没有杀戮的地方”。
  他松开抱着脸颊的双手,抬头向前望去,只见前方一身紫色长衫的女子向他伸出纤细的手,神情肃穆庄严,犹如九天之上不染凡尘的仙女般,那面容很是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声音飘渺不定,从四面八方传来。然而,任他如何努力回想,却记不起眼前之人是谁,在哪里见到过。
  离刃呆呆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一时间竟望得痴了。
  只见那女子皱了皱眉,继续道,“你不认得我了么?”
  离刃甩了甩头,想让头脑更加清醒一些,眼前女子看似熟悉至极,但在记忆中却找不到与眼前女子任何相关的事情。
  半晌过后,离刃脑海里断断续续闪现出几幅画面。
  “我想起来了,你救过我?”
  蹙了蹙眉,紫衣女子脸上有失望的神色,只听那个飘渺的声音继续传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只是来带你离开的”。没有笑容,但那声音却温婉得可以令人忘记一切痛苦与仇恨。
  离刃的双眼渐渐迷离起来,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绿色的巨大身影,蛮横的提着巨斧向他辟来,他躲闪不及,巨斧的刃光向他一点点靠近,当他以为自己就快命丧于巨斧之下时,那只提着巨斧的手忽然转向,手连同巨斧旋转着冲天而起,一把青色光剑自下而上,将那只绿色的巨手如切软泥般削向空中。
  同时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不断响起,“想知道原因和结果,想知道一切,那么,来陨星峰找我,我叫夜云”。
  离刃喃喃道,“夜云?夜云?”
  忽然,离刃似是想起了什么,大声道,“我知道了,你叫夜云,你叫夜云”,然而,当离刃再次抬头向那女子站立的位置望去之时,那里却已然空无一物,哪里还有紫衣女子的身影?
  当次日清晨来临之际,第一缕阳光爬上树梢,离刃终于在睡意朦胧之中悄然醒来,睁开双眼的刹那,一缕光线射入他的眼睛内,那般柔和的阳光似是也能刺痛到他的眼睛,离刃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敢再睁开,他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这明亮的光线。
  便在这时,耳边突然传来宴君寒淡漠至极的声音,“蔺、虎头都是什么人?”
  离刃蓦地睁开双眼,也不顾光线如何刺痛双眼,猛然立身而起,抬头望去时,只见一脸阴沉、却俊美无比的面孔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直望得离刃满身寒意阵阵。
  正是宴君寒。
  只听宴君寒继续问道,“还有夜云,你似乎很在乎那个人?”。
  离刃如望见恶魔的眼神般,瞬间大惊失色,似是被什么狠狠切中要害般,离刃避开那双似是能望穿自己整个身心的双眸,猛然跳起,踉跄着快速后退。
  离刃环顾四周,才发现四周荒凉无比,轻风徐徐,不是昏迷前他所在的地方,这是一个陌生之境,这里了无人烟,甚至连棵高大一点的林木都不曾望见。
  离刃惊慌失措之下,刚一用力,只觉得眩晕之感蓦然袭至,脸上瞬间涨红了起来,但离刃此刻竟顾不上身上的伤势,下意识向后挪去,避开宴君寒的目光,沙哑的声音古怪至极,“你、说什么”。
  宴君寒冷笑一声,任离刃如何挣扎,似是不肯放过他,“嘿嘿,你昨晚口口声声叫着那几个名字,尤其是夜云”。
  离刃将毡帽胡乱拉起,盖住一头乱成一团的青色头发,“你、你怎会知晓这些?”避无可避,离刃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然道,“昨晚我说梦话了?”
  宴君寒“哼”了一声,似是再无心与离刃调笑,正色道,“你准备去哪里?”
  自天荒城毁灭之后,离刃难得的出现一丝窘迫之态,但那丝窘迫之态也只是霎时间便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戾气与阴沉。离刃生存的目的、意义,都只为仇恨而活着,他的生命应该在敌人流淌的血泊里一路向前,直至所有与天荒城之战有关的人都死去为止。
  良久,离刃似是调整好了状态,抬头直视着宴君寒讥笑的双眸,不闪不避,沙哑的声音自毡帽下轻轻传出,“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说着伸出手指向西方的茫茫天际。
  “哦?有多遥远?”宴君寒随着离刃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苍茫的天空,朵朵白云飘浮其间,“西之尽头么?或许我们会同路”。
  离刃一怔,望着深不见底的双眸,似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无比的事情,心底深处蓦然间激荡无比,“如若这般强大的人能与自己同路,那么……”
  停顿良久,离刃沙哑的声音继续道,“若能同路,也很好”。
  宴君寒似是看穿了离刃的心底的想法,忽然冷笑起来,“嘿嘿,虽是同路,却绝非同行”。
  离刃浑身一颤,内心的激情顿时如被一盆冷水自头顶倾灌而下,一路涅到了脚底。“为何不能同行?”
  “嘿嘿,在我眼里,你不过蝼蚁罢了,还不配与我同行”,宴君寒脸上露出恶毒的冷笑,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况且,我为何要与你同路?想我护你一程?或是想从我这里学到引导体内戾气的功法?”
  离刃闻言,瞬间陷入阴暗的沉默之中,双手在宽大的袖袍里缓缓握紧,甚至指甲扣入肉里都不曾察觉,鲜血顺着撑着地面的双袖一滴滴浸入地面。一时之间,耻辱、仇恨、愤怒、悲哀、失望各种情绪在脑海里翻滚糅合,将他早已陷于深渊的心灵再次彻底击得粉碎。
  连最阴暗的角落都不曾给予,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如此对待自己,恣意羞辱、百般威吓。离刃只是渴望得到力量,渴望得到能够复仇的力量,为此他一路小心谨慎,处处留心,然而换来的却是屡屡的拒绝与污辱。
  没有足够强横的力量,在哪里都只是附属品与牺牲品。
  不,离刃不能再继续这般下去,求助别人只会是无尽的耻辱与悔恨,必须依靠自己,找到属于自己的力量,离刃要变得强大,强大到令所有蔑视、羞辱过他的人都感到颤栗,令所有人都需要仰视膜拜。
  
第十八章 西荒
大陆西荒,属较为蛮荒之地,年分两季,一为雨季,再为旱季,年初至年中,是为雨水过量之季,年中之后,天空便不会再出现点滴雨水。因这里的气候较为异常,常年总会饥荒不断,洪灾不绝。
  尽管再恶劣、再蛮荒之地,总会有人烟出没,对于修炼之人,天地广阔,转瞬千里之地便可飞驰而过,但对于普通平民,他们则只能此生此长,在原地终老一生,即便战乱延绵,最多只能从一座城迁至另一座城。
  再者便是偶出一天才人物,但这等机率渺茫至极,天下平民何其多,相较于修炼之人,如同汪洋比于滴水,即便稍有修炼法门之人,天赋不佳者终其一生也不能迈进修炼界之门,其体力最多也只比普通人强壮一些。因此,此地多为无法远行之民,为生计而常年东奔西走,或游牧,或种植。
  其中也有极其反叛者,然而神芒大陆何其宽广,其中人族大小国度数不胜数,各地生存条件毕竟有限,不知在何时,为了维护国与国之间的平衡,国与国之间就共同达成协议,禁止平民跨国迁徙,每个人自出生便被烙印此国居民标记,若非奇迹出现,跨国迁徙将成为普通平民难以逾越的天堑。
  此刻正值西荒旱季,饥荒延绵,饿殍遍地。
  为了生存,诸多地域已然出现拾土填肚,甚至偶尔有人食尸充饥,为了点滴食物大动干戈、血流成河者时而有之,场景实是令人惨不忍睹。
  离春雨时节仍有两个月之久,再过得两月春回大地,万物又将充满生机,待到那时,饥饿将不再困扰着西荒诸多生命,漫山遍野绿意盎然,万木复苏,一切都将过去,一切都将又重新开始。
  然而,两月是多久?
  还有多少生命能等至两个月之后?两月之后,这些人是否会变作龟裂土地上的一具干尸,一起被淹没在某个角落里。
  烈日当空,狂风呼啸,黄沙漫天,放眼望去,眼帘内皆尽一片暗黄之色,黄沙中此刻竟犹如烈焰升起般炙热无比,便是连肉放至其中都可以烤熟。
  一个身影突兀的出现在天地交界处,似是脚步有些虚浮,晃晃悠悠,一步一个脚印蹒跚着渐渐向西而来,因为距离过于遥远,看不清脸庞。
  换作任何人望见,只会以为不久之后,这西荒大地又将多出一具因为饥饿而死亡的尸体罢了。
  那个身影跌倒在地,然而不久后却渐渐爬将起来,继续向西一步步走去。
  那个身影以缓慢的速度前行,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一次次跌倒,而后又一次次奇迹般的爬了起来,继续艰难向前走着。时间缓慢流逝,那个身影却一次次跌倒又爬起,延途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向天际远去。
  即便再坚毅,人体总有极限,在这漫无边际的灼热大地上,那个身影终于难以支撑,笔直倒在了黄沙里,直至过了很久,地上那个身影依旧无任何动静。
  这一次,再也没有了奇迹,或许不久之后,他便会被这干枯灼热的大地烤成干尸。上苍是公平的,不会只眷顾着任何人。
  生机在他身上渐渐流失,记忆深处仍残留着迟迟不肯离去的信念,是否还如往夕那般涔涔而流?
  在真正面临死亡时,谁又真能无畏?
  然而,即便不想死,此刻又能如何?
  瞳孔之内的精光在渐渐涣散,下一瞬,或许便是迈入死亡之门了罢?
  无数记忆幻象如流水般在心底流淌而过,那些欢愉的、难舍的、痛彻心扉的,此刻在渐渐远离而去。一切爱的、恨的,以后再也与自己无关了吧?
  他如是想着。
  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天荒城一路走来的离刃。
  在这些幻象即将消失之时,似是有一滴晶莹剔透的水涌入离刃的喉咙之中,迅速滋润着皲裂的嘴唇,而后流向干涸的身躯,离刃双眼紧闭着,但这滴水却在心底深处清晰无比,如明镜般,比肉眼所能望见的还要清晰百倍,只见这滴水分成无数条数不清的支流流向身体各处。
  当这滴水流尽时,又一滴如仙露般的水流淌而来,继续滋润着离刃的身体各处,继而一滴接着一滴,越来越多,直到后来竟如泉水般涔涔涌来。
  令离刃本已失去生机的身躯在泉水的滋养下渐渐恢复,快要停止的心脏也变得均匀了起来。
  如此反复多次,当呼吸渐渐均匀时,离刃的手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便在这时,离刃只听到一个细腻犹如天赖般的声音传来,“醒醒”,那声音忽远忽近,一时如同隔耳,一时如同远在天边。那个声音却只是重复着这句话。
  其声音可辩为一女子,听在离刃耳中是如此熟悉,似是在哪里听到过,然而一时之间却忆不起这女子是谁。
  女子的声音一直重复着,叫了许久之后似是有些焦急,离刃只感觉一支纤细温暖的手印在自己的额头之上,虽然地面灼热到可以将肉烤熟,但那只手方一印入额头,离刃体内那些高温似乎都被那只纤细的手吸走了一般,只剩下最为纯净的温暖,离刃顿时一种想要在这种温暖之中长眠的感觉。
  半晌后,离刃终于睁开双眸,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身穿紫色衣物的女子,绝美的脸庞似是还处于焦急之中,双眉轻蹙着,虽在这西荒的漫天黄沙中,但紫衣女子却纤尘不染,无暇无垢。
  这紫衣女子不是夜云又是何人?
  自从天荒城毁灭后,离刃一路西行,却没想过会遇上西荒每年最为恶劣的天气,千里之内皆是枯草黄沙,虽然还没有变成沙漠,但离刃独自行走多日,都不曾见到有人烟存在。有水源的地方更是稀少难见,以致于随身携带的食物与水早就消耗一空,但他却坚持走了下来,一路至此,终于不支倒地,不曾想遇到自陨星峰而来的夜云,夜云早在离刃身上留下印记,一路随着印记追寻至此,正好救下了他。
  离刃见到这身紫衣,脑海终于清明了起来,那是一直深刻于记忆之中的面容啊,多少黑夜之中才敢小心翼翼思念着的人,此刻却蓦然呈现在眼前,一时之间离刃再也无法移开目光,仿佛那一望,便是永恒。
  夜云见离刃醒来,轻蹙的双眉瞬间展开,然而却没有笑容,冷声道,“你醒了”。
  还躺在地上的离刃却如同未闻,只是痴痴望着眼前的女子。
  然而夜云似是有些不堪如此,瞬间立身而起,转过身径直走向一旁。
  看到夜云转身走开,离刃也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瞬间从黄沙里爬了起来,欲追夜云而去。
  但只听夜云的声音从背面传来,“你醒来便好,若是我迟来片刻,恐怕……”,夜云欲言又止。
  “恐怕我已经死了,是么?”离刃嘶哑的声音令夜云面色微微一变,然而此刻夜云背对着离刃,离刃却没有看到。
  “你怎会在这里?”夜云转开话题,问道。
  “我……”
  然而,离刃听到夜云的话,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无比的事情?伸出的手颤抖的指着夜云的背影,沙哑至极的声音断断续续道,“你,你看到了,是不是?”离刃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肝胆欲裂的吼声。
  夜云闻言,迅速转身,然而,离刃的手却在剧烈的颤抖,一步步向后退去,似是恐惧到了极点。
  “看到了什么?”女子疑惑,转身问道。
  然而,离刃在退后的同时,另一只手将头顶的毡帽撕扯着向面部极力遮掩。
  “你看到了是不是?”
  离刃一直后退,直到退出了很远,他都不曾察觉,似是梦呓般,口中喃喃说道,“我现在这副脸孔,你、你……”嘶声力竭之声断断续续从离刃的毡帽下传出,声音犹如九幽地狱的恶魔一般。
  “你怎么了?”夜云向前缓缓走去。
  “别,别过来”,离刃颤抖着伸出手,似要挡住女子前进的脚步,“你看到了,是不是?”
  “看到了什么?”女子停下脚步,望着眼前陷入疯狂的离刃。
  “我的脸”,离刃伸手抚向自己的脸颊。
  然而,离刃瞬间怔住了,脸上那幅面具依旧还在,毡帽虽在他倒下后脱落了,然而脸庞之上的面具应该从未脱下才对,但毕竟只是猜测,离刃不知在昏迷时中,眼前的女子是否有揭开过自己的面具。
  “你,你可有揭开过我脸上的面具?”离刃远离女子,声音依旧沙哑,然而却再无从前那般声嘶力竭。
  “没有”,女子很坦然,似是猜出了什么,继续道,“你的脸,怎么了?”女子轻步上前。
  虽然相隔很远,见女子上前,离刃却犹如遇到最可怕的事情般咄咄向后退去,“别过来,别过来”。
  女子再次止步,继而转身,不再看离刃,片刻后才轻声道,“你怎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离刃听到夜云的声音,突然伸手抓向脸上那副面具,身躯又开始变得颤抖,“什么,你、你看到了?”
  “你的脸是不是……?”女子疑惑的问道。
  此言一出,离刃颤抖的身躯才安静了下来,“没看到便好”。
  离刃双手下垂,极力避开女子的目光,转身望向别处,继续道,“你又救了我一次”。
  “数月不见,你身上怎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故?”紫衣女子轻声道。
  “你是说这满身戾气么?”离刃双手微微张开,低头望向自己的身体。
  “这一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夜云说道。
  即便烈日偏西,阳光仍旧如同烈焰般灼热无比,然而那样剧烈的光线却难以照亮离刃毡帽下那片黑暗。“还能遇到什么,此刻不是还活着么?”
  夜云转身看向离刃毡帽下那片黑暗,但始终看不清黑暗中的那张面容。她沉默许久,终于幽幽开口,“我违逆圣师之意前来助你,一路相寻,却不想在此寻到你,若非我那时在你身上留下印记,你此刻的装扮与之前相比,便是擦肩而过,我又岂会认出你来”。
  离刃听到夜云的话后,突然沉默了,脸上这伤是他自己划的,离刃不可能向夜云坦白。
  夜云继续道,“你此后准备如何?”
  “我很好奇,以我这等平凡之身,天下何其众多,你独对我如此格外关注,却是为何?”离刃一声轻哼,似是自嘲。
  紫衣女子沉默许久,转身说道,“我早与你说过,若你想知晓真相,前去陨星峰,圣师自会告知于你,我在此不便多说”。
  “你口中的圣师是何许人?竟能令你这般天骄女子都如此尊崇?”离刃淡淡的说道。
  此言一出,紫衣女子淡然的双眸瞬间犀利起来,微怒道,“住口,神芒之大,能与圣师并列者还未曾出世,即便是你日后成就再高,对圣师亦不可口出不逊”。
  离刃闻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神芒修炼之人虽多,但这般超凡人物离刃还是第一次听闻,要知如同眼前的夜云便是离刃高不可攀的存在,能令夜云如此尊崇之人能力究竟达到何种地步,离刃甚至有些不敢想象。
  见离刃沉默,夜云阴沉煞白的面容渐渐恢复正常,缓步走到离刃身前,说道,“离刃,此刻我只能告诉你,天荒城灭亡时我唯独救你,亦是圣师的旨意”。
  听夜云如此道来,天荒城毁灭,夜云这般身手却只救下他一人,竟是她口中所说的“圣师”之命,这个结果令离刃心底深处又惊又怒,翻越重山峻岭,以为面前该会是一马平川,诸般景象尽现于眼,不曾想翻越了一道山,他仍旧身在迷宫之中。当真以往只是自作聪明,以为真正知晓了一切。翻过一座山,眼前只会重现更高一座山,哪一座才是绝顶?哪一座才能遍览天下?
  离刃毡帽下那片黑暗忽然一阵颤抖,全身戾气猛然外放,一时间竟遮蔽了整个身躯,只听沙哑且张狂至极的声音自被戾气包裹着的黑暗中传来,“哈哈,圣师是么?多么崇高的存在啊,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凄厉之色,“夜云,你口中的圣师,地位即便再尊崇,便有权决定那么多人的性命么?”
  夜云见离刃性情瞬间大变,满身戾气外放,一时间竟不知所措,快速与他拉开距离,蹙眉道,“天下苍生自有其命数轨迹,圣师是不想扰乱天数,干预其运行轨迹”。
  “什么命数轨迹,倾刻间莫大一座城池就此消亡,难道这便是所谓天数么?哈哈”离刃笑得肆无忌惮,之前见到夜云时的窘迫之态此刻早已抛到九宵云外,只剩下滔天的怨念与恨意,随着张狂的笑声,离刃满身戾气似是又浓郁了一分。
  夜云见状,周身紫色光芒微微闪烁而出,双手之上紫光浓烈,然而也只是片刻,周身紫光又渐渐收进了体内,她快步上前,急道,“你暂且听我说,关于天荒城灭亡之事,我虽为圣师身旁唯一的侍者,却也不敢随意揣测圣师用意,但以圣师之能,万不会令天荒城众多无辜生命凭白消逝”。
  离刃缓步上前,嘶哑着声音质问道,“什么苍生运数?这般飘渺至极的东西便令整个天荒城毁于一旦,凭什么?夜云,你告诉我,他为什么就能凭借这些便决定一座城池诸多生命的存在与消亡?”
  以夜云的修为,抬手间就可让离刃飞灰烟灭,然而不知为何,见离刃亦步亦趋逼上前来,她的脚步竟不由自主向后退去,她有些焦急,似乎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最终转身飞退,只是轻轻一跃,便如一道虹芒般退离十丈之外。
  夜云沉下脸,面容渐渐变为淡然,轻声道,“若你真想知晓,我可以带你去陨星峰,圣师会告知你一切”。
  离刃止住前进的脚步,戾气渐渐回缩向整个身躯,一缕缕黑色戾气向身体各处钻入,片刻间便隐没在了离刃躯体之内,但那片黑暗里却依稀有丝丝缕缕戾气萦绕,散之不去。
  片刻后,离刃忽然说道,“好,我和你去陨星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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