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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子世家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

2017/12/21 4:33:19 来源:网络 []

小说:骗子世家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1)
  经过往返数次的讨价还价,最终邵掌柜同意出六百五十块大洋,买下甄家大院。推荐http://www.haohaoyun.com/在中人的见证下,双方在契约上签字画押。   交割完毕,就准备搬家了。玻璃花儿眼麻利地把红绸子卷裹的六百五十块大洋,装进当初从娘家带来盛放嫁妆的箱子里,相信箱锁已经锁好,才转过身子告诉丈夫,说她父母年岁大了,眼下正需要有人在身边照料,娘家的房子又宽敞,闲着也是闲着,再说了,搬过去住,还可节省一笔租房的开销。   丈夫知道,玻璃花儿眼这是给他面子,其实她根本就不需要这么解释,因为无论如何,他都得顺从着去做。   搬家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家里的东西,能典当的,早就典当了,除了几件简单的行李和必须的锅碗瓢盆,差不多夫妻二人四只手,就很容易地把家当搬了过去。   岳父岳母没再像往常见姑爷来时那样笑脸待他,老两口围着火盆,坐在炕上,抽着大长杆烟袋,见窝囊的女婿来时,甚至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版权http://www.haohaoyun.com/岳父板着脸,披头就训斥道,“好歹你也是个斯文人,一肚子墨水,不能白白地烂掉,这么大的一个金宁府,怎么就不能混个事儿?来养家糊口。”   “就是,”丈母娘在一旁敲边鼓,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夹枪带棒地地嘟囔着,“连猫儿狗儿的都知道养护崽子,一个大老爷儿们,还养护不了老婆孩儿,真是的。”   “虽说房子卖了几个钱儿,”老丈人又接过话茬,“可是坐吃山空,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呀,你得合计合计,弄个营生,挣出个饭钱。总不能叫我们老小倒过来养着你吧?”说着,老两口几乎同时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到放在火盆边上的铜盆里,屋里发出当当的山响,振得女婿心率过速,嘴里一连串地应诺。   正是从这天晚上开始,甄永信开始认真考虑生计的事儿了,倒不是因为白天受了老丈人的训斥,而是老猎人在父亲坟前的话,真的触动了他:老天爷饿不死瞎眼的野鸡!   甄永信首先想到的是,发挥自己的专长,办一家私塾。   第二天一早,甄永信天不亮就起来研墨,用家中仅存的几张萱纸,写出招生启事,天亮后就张贴到市区主要街道显眼的位置,而后就坐在家里,等待前来就读的学生。直等了十几天后,也没有一个学生来报名,甄永信就疑心,是不是自己的命不好?接着就报怨城里的市民没有素质,不懂得他甄永信的学问精深。骗子世家完整未删节版在线阅读这时他忽略的只有一点,那就是他自己已经多年都没听到过大清国的“皇帝诏曰”了,连续不断的战乱,早就把他准备参加乡试的美梦撕得粉碎,多年的生活磨难,他甚至把参加乡试这码事儿,都给忘记了。既然没有科举考试了,非常实际的市民,谁又会把钱花在专为科举服务的私熟上呢?   眼看办私塾没了指望,他就想到衙门里找件事做,而这时在副督统衙门里出出进进的,都是些老毛子和会说老毛子话的中国人,看来进这样的衙门做事,也是不可能的。   眼见在街上转悠了一个月,仍没找个什么事儿做,老丈人就不给他好脸了,和他说话时,嗡里嗡气的,眼神里流露着极不耐烦,而丈母娘也隔三差五地指桑骂槐,打鸡骂狗,说一些他一听就知道是挖苦他的恶话。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2)
  一天晚饭后,老丈人实在憋不住了,毫不委婉地对姑爷说道,“你这样天天在街上转悠不行,我听说东门外,老毛子正在修铁路,招了不少中国劳工,你也去看看。别觉着自己肚子里有点墨水,就是一个人物了,其实你现在能挣几个钱活养活自己,就算烧高香了。”   当苦力?甄永信听过,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可是他从没想到的,就连上吊被救后,他也没有想过去当苦力的事。可眼下实在又没有别的办法,老丈人的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看来只好这样了。推荐haohaoyun.com   第二天早上,甄永信一大早就出城了,可他赶到工地上时,劳工身上已经开始流汗了。一大群劳工,往路基上搬小石头,抬大石头。一个穿着立整的中年男人,站在劳工中间,说着一口北方话,不停地向劳工们指指点点。甄永信约摸,这人应该是劳工的把头了,便硬着头皮凑上去,趁他不再吱声时,在他身边干咳了一声,那人就转过身子,看了他一眼。   “这是……”甄永信不知说什么才好,嗑嗑巴巴地没话找话儿,“这里甚是辛苦哇。”   那把头瞪了甄永信一眼,恨恨地扔了一句“别扯些没用的,有什么事?说吧。”   “我想来干活儿。网站haohaoyun.com”见把头开了口,甄永信抢着说道。   “你?”把头又从头到脚扫了他一眼,“肯出力吗?”   “还行。”甄永信不知深浅地说道。   “看你也不像能干活儿的样儿,穿这么板整,怎么干活?”稍稍迟疑了片刻,又说,“这样吧,看你穿这身衣服,搬石头也糟蹋了,怪可惜的了,你今儿个就去抬石头吧,明天换一身干活儿的衣服,记着,工钱一天五角,年底算帐。叫什么来者?”   “甄永信。”   把头听了,皱了皱眉头,告诉甄永信,“你这名字,太咬嘴。”说完,又问道,“你在家里排行老几?”   “独子。来自http://www.haohaoyun.com/就我自己,姊妹也没有。”   “这样吧,以后就喊你甄大吧,这样方便。”把头说完,转回身子,冲着迎面走来的两个劳工喊了一声,“二驴子!今儿个你先去搬石头吧,让三孬子和甄大抬石头。”   叫二驴子的劳工听了,就放下杠子,交给甄永信。叫三孬子的劳工,不怀好意地趁机问甄永信,“真大?你到底有多大,掏出来给俺看看。”   二驴子也在一边起哄道,“没事没事,掏出来给俺看看。”   “别扯没用的。”把头忍着笑,呵斥二驴子和三孬子,说道,“人家姓甄,排行老大。”   一群人听罢,就哄笑着散了。   甄永信刚把杠子放到肩上,就觉得这活儿不是好干的,等把一块石头抬起,就觉着肩上的肉皮都快硌破了,肩上的骨头觉得都快要压碎了,不得不把肩膀向一边偏着,趔趔趄趄。三孬子就笑他呲呀咧嘴的样儿,“你太囊了,这么块小石头,看把你压成那样儿。”   ……   那天傍晚,甄永信是被一辆牛车拉回家的,跟来的还有工友二驴子和三孬子。说是下午抬一块比较大的石头时,石头还没离地儿,甄永信“啊”的叫了一声,随后就趴到了地上,劳工们只好在附近一个村民家,雇了辆牛车,送他回家。两个劳工用一副门板,把他从牛车上抬进家,放到炕上。病人这会儿脸色煞白,表情痛苦,浑身湿淋淋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3)
  老丈人一看见牛车上躺着的女婿,就气得叫苦不迭;丈母娘则不住地抱怨闺女命苦,嫁了个荒料秧子,祸祸女儿一辈子。如果说这时谁还关心病人,那就是玻璃花儿眼妻子。玻璃花眼几乎等不及二驴子和三孬子把丈夫抬到炕上放好,就发了疯似的穿过一条条街道,来到济世堂药房,找坐堂的大夫出诊。   济世堂的大夫来了,给病人把了把脉,屈着食指在病人的后背轻叩了几下,问病人疼不疼,在得到病人的肯定回答后,大夫就摘掉鼻梁上的玳瑁眼镜,拿衣角在镜片上反复擦拭了几下,重新戴上后,才轻声轻语地说道:“腰肌劳损,挺重!”   “怎么才能治好?”玻璃花儿眼急齁齁地问道。   “用药呗。”大夫不屑地说道。   “那得多少钱?”老丈人急不可耐地插嘴问道。   大夫把头仰起,撅着嘴巴,河蛤一样闭上眼睛,合计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伸出叉 开的右手,说道,“怎么也得五百块。”   “太贵了!”老丈人听过,张开嘴巴,还没来得及发声,工友三孬子就把他想说的话喊了出来,“我们工地上,也有人出过这种事,到三十里堡老韩太太那儿,只花了一块大洋,吃了几副专治筋骨损伤的偏方药,过了一个月,就好了。”   大夫鄙视了三孬子一眼,收拾起出诊箱,说了句,“那就试试吧。”说完,拎着箱子就走了。   揣着三孬子留下的地址,打发了送丈夫回家的工友和雇来的牛车,安顿好丈夫,一家人将就着吃了晚饭,熬过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玻璃花儿眼就出城到大车店雇车,大车店车老板把鞭杆戳在脚背上摇晃着,难为情地对她说,“按说呢,到三十里堡这么远的道儿,有五角钱就足够了,可是那里山路多,胡子又多,太冒险,怎么也得一块现大洋。”   “中,中!一块就一块!”玻璃花儿眼催促车老板,跳上车,往三十里堡去了。   老韩太太听了玻璃花儿眼的叙述,当即配了五服偏方药,收她一块大钱,教给她服药的医嘱,临走又说道,“你一个娘儿们家的,抛头露面的在外面也不容易,这五服药用了,要是还不看强,你就到你们城北死孩子山上,去寻几块小男孩儿的天灵盖儿,记着,最好别超过两岁的小小子,大了就不灵了,回家焙干后,研成末儿,拿黄洒送下,效力一样的好。”   玻璃花儿眼千恩万谢,离开三十里堡,回到家里,赶紧生火熬药。   头和药服下,当晚丈夫就觉得病灶异乎寻常地发热,四周麻酥酥、胀乎乎的,疼痛也减轻了不少。   待五和药服完,伤处就一点都不疼了。   眼看女婿的病,这么快就见强,岳父岳母也渐渐停歇了唠叨。玻璃花儿眼想巩固疗效,可是一想到要从一个个死婴头上,起下天灵盖儿,心里就开始发抖,尽管她平日发泼时,显得那么侠肝义胆,一身的强悍。她把心事告诉了父亲,父亲说,“这有何难?”说完,拎起把铁锨,就出城了。   两个时辰后,父亲的铁锨里就托满了血肉模糊、还带着胎毛的男婴的天灵盖儿回来,差点儿没把玻璃花儿眼吓死。还是在父亲的帮助下,才找来几块陶片,把天灵盖摊开摆好,就送进灶堂里焙干。霎时,家里就弥漫着皮肉的焦糊味。两个儿子冲了过来,围着妈妈喊要吃肉,惊悸不安的妈妈不知该怎么应付孩子,不得不怒瞪着玻璃花儿眼,呵斥儿子们:“滚!”   把药焙好,帮丈夫服下。果然,一个月后,丈夫就能下地遛达了,只是腰部还不敢大副屈伸,不得不像稻草人一样,挺着身子慢慢地在街上溜达。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4)
  一天晌午,甄永信遛达的路程要比平日稍远一点,到了夫子庙。夫子庙是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夫子庙东街是一排店铺,店铺外的石台上,散乱地坐着一些算命的瞎子,瞎子们把引路的木棍靠在肩上,拿手搂着,脚前摆着阴阳八卦图、周公解梦告示牌,或者干脆就摆两个字:算命。瞎子们都说着北方口音,一听就知道是跑江湖的,甄永信心里就有几分瞧他不起。看看本地人,还真有一些愿意花一个铜板,到瞎子跟前打探迷津,就觉着好笑。   在一个暂时还没有顾客的瞎子跟前,甄永信站了下来,瞎子立时有些警觉,左手搂着引路棍儿,身体往前倾了倾,全白的眼球向上翻着,不停地眨巴着眼皮,脑袋也跟着向左右转动着,仿佛已看清了来人是谁。   “先生是打卦的,还是批八字儿的?”瞎子问道。   “我想知道的是,”甄永信嘴角露出不屑的讥笑,说道,“你自个儿连道儿都看不见,又怎么能看见别人的过去和将来?”   瞎子听罢,立马感到不爽,向前倾的身子又收了回去,思忖片刻,开口说道,“先生此言差矣,天有眼乎?天无眼,天无眼而尽察世间万象,人间微形,天察如巨;天有道乎?天有道矣,天道煌煌,大而无形,识之者生,暗之者亡。世间苍生明目者众矣,而识天道者几何?先生不见芸芸明目众生,祸至而不知避,利来而不知趋,睽其目而蹈死地者,何其众也?其心盲也。至于那些自视甚高,洞明世事之徒,妄逐功名而不知其不可及者,又何尝少也?其实也是睁眼之盲者。我虽目中无形,却能探人心而晓天义,博人一悦而得口食,无大苦亦无大恼且无大憾,淡泊此生,亦不乏逍遥形骸,与那些睁眼之盲者相比,我盲邪?抑或他盲?”   甄永信听出,这瞎子话中带刺儿,直冲着他来的,而这时,他却又不知如何反唇相讥,心想自己好歹也是饱学之士,居然让一个瞎子说得语塞,就觉着挺懊恼,脸上有些发胀,甄永信想让瞎子给自己算一算,以便当场戳穿瞎子的把戏,也好替自己出口恶气,无耐此时自己衣袋里干干净净,也就争不了这口气,只得蠕动了几下发木的嘴唇,灰溜溜地抽身离去,继续往夫子庙那边走。   紧挨着夫子庙,是徐半仙的卦摊儿。徐半仙是坐地户,就住在夫子庙东边的胡同里,也就有条件每天搬一张小方桌和一把交椅,用四根木棍子撑一顶凉棚,桌前挂着用丝绸装裱的八个字:“指点迷津,化凶为吉。”   此人六十出头儿,但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苍老一些,他没留辫子,头上是道士打扮,挽着一道术士髻,胡须挺长,平时也不梳理,像一堆乱草挂在嘴边,身上一袭洗得泛白的道袍,指甲已经几年没修剪过,像鸡爪子,弯曲在干瘦的手指上。虽说算不上仙风道骨,却也绝对是城里的另类。因为每卦收钱不多,也能说出个子午卯酉,徐半仙卦摊的生意也还不错。   甄永信遛达过去时,卦摊前围了四五个人,有媒婆来替男女双方批八字儿的;有一个人,昨天家里进了贼,今天来找徐半仙打卦推算一下贼人的方向、年龄和相貌,以便准确判断出盗贼是谁;还有两个老太太是来解梦的。徐半仙鸡爪一样的手,拿笔蘸着墨水,在一张黄纸上写写画画,另一只鸡爪子的拇指,在其余四个指头肚儿上不停地掐算,口里振振有词儿,一派忙碌。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5)
  当最后一个解梦的老太太掏出一枚硬币放到桌上,心满意足的离开,徐半仙抓起那枚硬币,揣进怀里,这才舒心地吁了口气,面带得意地倚靠在椅子上,仿佛一个卸了妆的演员,下场后坐在后台闭目养神。   甄永信在旁边看得入迷,不觉已是日近西山。   “你想看什么?老弟。”徐半仙倚在椅子上歇了一会儿,见甄永信还站在卦摊前不走,便抬头问道。   “不看什么,只想随便看看。”甄永信见徐半仙问他,心里有些慌乱,吱唔道,“这个,挺有意思的。我看先生铁齿铜牙,满腹玄机,半仙之誉,绝非浪得虚名。”   徐半仙听了夸赞,心里挺舒坦,嘴里却客套说,“咳,什么大不了的?江湖勾当罢了。”徐半仙听这人出言不俗,再端详一下甄永信的相貌,就来了兴趣,眯缝着眼睛问道:“敢问老弟贵庚?”   甄永信见问,也来了兴趣,便一一具实报出。   徐半仙记下后,伸出鸡爪子一样的手指,用拇指在四个指肚儿上掐着,不到半个时辰,就故作惊愕地感叹道,“原来老弟出身殷实之家。”   “咳,那是从前的事啦。”甄永信嘴上不屑地感叹道,心里却着实惊诧不少,体验到徐半仙的厉害,心想这徐半仙和他素昧平生,居然能一口说出他的身世。   徐半仙瞟了甄永信一眼,接着掐算道,“老弟应是六岁半起运,起运之前该是家道殷实吧?”甄永信听过,点了点头,徐半仙接着往下掐算,“老弟二十岁以前,四柱中有七煞,不利父母,不知这一道坎儿,先生闯过没有?”   “没闯过,”甄永信哀叹道,“十二岁那年,家父见背,家慈是前年老的。”   “唔,”徐半仙接着往下掐算,“二十岁那年,老弟四柱中现正官,文曲星照顶,该行大运,对吧?”   “这个不对”甄永信说,“我是十八岁那年中的秀才,二十岁那年正是家道艰难呢。”   徐半仙听完这话,眼里闪过一丝惊异,鸡爪一样的手在半空悬了片刻,而后重新掐算起来,过了一会儿,才如释重负,说道,“哦,这么说,是你把八字儿记错了,你该不是酉时生人,而应该在亥时,你看,丁酉相克,丁亥相生,要是亥时生人,正好是十八岁那年命现正官,文曲星照顶。”   “可能是我弄错了,光听我妈说,我是三更天生的。”甄永信说。   徐半仙又重新掐算起来,这次用的时间比前边用的时间稍微长一些,他似乎在为同一件事反复掐算了几次,最终还是不敢肯定,在经过多次掐算,得出的始终是一个结论后,徐半仙的脸色就变得难看了,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持续了挺长时间,才紧张葸葸地说道,“当心!”徐半仙两眼紧盯着甄永信,说道,“今年,老弟你流年不利呀,四柱中又现七煞,在劫难逃,要是防范得当,兴许会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对啊!”没料道,甄永信听完这话,不但没像徐伴仙希望的那样感到害怕,反倒兴奋地惊叫一声,吓了徐半仙一跳,那只正在掐算的鸡爪子,一下子被甄永信攥到手里,握紧后使劲儿地抖动着,激动得泪水直在眼圈里打转儿,“老先生,你太神了!”接着,甄永信就把这一年里自己不幸的遭遇,从头到尾,一股脑儿地告诉了徐半仙。   “噢,原来是甄家大少爷呀,我说呢。”得知甄永信的身世,徐半仙表情就平静了许多,站起来一边收拾卦摊儿,一边不停地嘟囔道,“这就好,这就好。”   可是,当甄永信提出要拜他为师时,徐半仙就显得为难了,沉吟了半晌,才模棱两可地说,“唉,大户人家的子弟,学这破玩艺干嘛?没出息。”   甄永信不是心血来潮,因为这半下午,他亲眼看见那只鸡爪子,已经把五个铜板揣进了怀里。五个铜板,恰好是他当劳工一天的工资,这么轻易就赚到手,甄永信就觉得自己干这个准行,所以,当徐半仙推辞时,他就越发恳切了。   徐半仙先是说自己道行不深,收不了徒;再说这碗饭太难吃,年轻人很难端得起这个饭碗。看看甄永信磨磨叽叽不肯罢休,徐半仙就搪塞说,“以后再说吧。”说完,搬起桌子,回家去了。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6)
  甄永信突然对打卦算命着了迷。回家后大胆地把想法告诉了玻璃花儿眼,玻璃花眼刚听了个开头,就明白了就里,大声训斥道,“你个榆木疙瘩脑袋,哪有空口白牙拜师学艺的?人家现在不收你,是要看见你的拜师礼呢。”   这话刚一出口,玻璃花儿眼立马又有些后悔,因为丈夫哀怨的眼神里,明白无误地正要表达这种意思。自从老宅卖掉,家里分文未进;丈夫得病后,又支出一笔不小的开支,前前后后一个多月,她已从箱子里摸出十多块大洋,一想到这里,玻璃花儿眼心里的火儿,“蹭”地蹿到了脑门儿,重新找到了教训丈夫的感觉,现成的脏话,一股脑儿又兜到丈夫头上。   虽说遭到妻子的拒绝和泼骂,可执着的丈夫却痴心不改,拜师学艺的决心反而更加坚定,暗自发誓,要通过偷艺的手段,把徐半仙的本领学到手。只是,他的迂腐和天真,过早地泄露了他内心的秘密,让徐半仙很容易地发现了他到卦摊儿前的用意,从第二天下午,徐半仙就对他有了防范,当他凑到卦摊时,徐半仙就放低了和顾客交谈的声调,由慷慨陈词,变成窃窃私语;当他再凑近一些时,徐半仙的窃窃私语,就变成了耳语和哑语了。这样持续了几天,看看仍然一无所获,甄永信就失去了耐心,看来不交些学费,是不能拜师学艺的。   拜师学艺的坚定意志,迫使甄永信放弃了羞耻心,一连多少天,任凭妻子的泼骂,老丈人毫无顾忌的挖苦数落,丈母娘尖酸刻薄的指桑骂槐,他以坚韧不拔的毅力,持之以恒地向玻璃花儿眼摇尾乞怜,苦苦哀求,直到第十天下午,终于在玻璃花儿眼骂累了之后,将两块大洋摔到丈夫的脸上。   抓过两块大洋,徐半仙脸上尽量装得不以为然,拿鸡爪子一样的手捻了捻,在确认是真币后,就从抽屉里拿出一摞书,一手摁在书上,另一只手撑着交椅的扶手,向新收的门徒提出了两个苛刻的条件:第一,不能对外人说,他是徐半仙的徒弟;第二,不能在城里设案摆摊儿。在得到徒弟鸡啄米似的点头后,徐半仙才开口说道,“拿回去学吧。”   一摞书中,有《铁板神算》、《推背图》、《周公解梦》、《麻衣相术》和《扶乩术》。回到家里,简单翻了一遍,甄永信觉着,批八字儿比较简单,就开始钻研起来。   整个夏季漫长的日子里,甄永信把自己闷在老丈人家的房间里,任凭蚊叮虫咬,妻子的泼骂,老丈人、丈母娘长杆烟袋磕叩铜盆的响声,忘我地研究着批八字儿的神算技巧,记忆天干地支的匹配,四柱八台和大运的关联,五行相生相克的逻辑推演,以及几乎无法彻底理喻的卦辞。   九月底,当他确信已经掌握了书中的真谛后,甄永信就想检验一下自己的道行深浅。他先拿自己做试验,写出自己的生辰八字,而后根据卦书中规定的操作程式推演,然后就得出了自己的流年行运。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   因为推算出来的结论,不是太准确,比如,卦辞里说,他的性格开朗活泼,可是连他自个儿都相信,他并不是一个开朗活泼的人。他怀疑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错,就重新给自己推演了一次,结果还是和上一次一模一样;他又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属于一个例外,就去给妻子批了卦,结果也是这样,有些地方甚至一点儿都不对,卦辞上说,妻子有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而实际上,妻子却是玻璃花儿眼。类似的情况又出现在他给岳父岳母批的八字儿上。   屡试屡爽,就让甄永信陷入了迷惘,由最初的兴奋,变成希望落空后的懊恼,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徐半仙在这里做了手脚?为了阻止他掌握这门深奥的玄术,给他一些假冒的术书,来蒙骗他。这种情况是可能的,坊间就有“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的说法。   这么一想,甄永信就带着书本,回到了徐半仙的卦摊儿,抱怨他给的这些书里描述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准。
第二章 无何奈书生闯江湖(7)
  “怎么不准了?”徐半仙麻达着眼皮,一边抠掉指甲里的污垢,一边面带不悦地说道。   “比方说,我给不少人批了八字儿,卦辞上都说是‘出身殷实之家’,这怎么可能呢?”甄永信辩解道。   “怎么不可能呀?”徐半仙又拿眼皮麻了他一眼,气哼哼说道。   “比方说我吧,”甄永信继续争辩道,“说是出身殷实之家,还算靠谱,可我给花子房的一个乞丐批过后,卦辞上也说他是出身殷实之家,您看……”   “他家从前可能殷实呀!”徐半仙不屑地说道。   “有一天,劳工二驴子来看我,我给他批了一卦,卦辞上也说是出身殷实之家,可他家从来就没殷实过,只勉强能弄个温饱。”甄永信又争辩道。   “和乞丐相比,他算不算殷实?”徐半仙停下抠手指,瞪着眼睛质问弟子。   “可是,”甄永信还是有些不服气,问道,“当初您给我批八字时,您能算出我父母的生死,可我怎么就算不出?”   “我何时算出你爹妈的生死啦?”徐半仙麻达着眼睛,白了甄永信一眼,不屑地说道,“那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当时我说,你十岁上下流年不利,命中有克父母之兆,当时我问你闯过这道坎儿没有?你就告诉我,你父母是什么时候老的。”   “可我考中秀才的事,您怎么也算准了?”甄永信又问。   “我什么时候算出你考中秀才的事啦?”徐半仙又顶了他一句,“当时我说,你二十岁时,四柱里有正官,该行大运,你就说我错了,你说你是十八岁那年考中秀才的,我就说你报的八字不准,肯定是把出生时辰报错了,应当是亥时出生,只有亥时,才合你十八岁考中秀才,而酉时应当是二十岁考中,你就说,大概是你妈把你出生的时辰记错了。”   “可我今年上吊、伤腰的事都让您算准了,那又是怎么回事儿?”甄永信追问道。   “我什么时候算出你今年要上吊儿、伤腰的事啦?”徐半仙说,“我只是看你那会儿已经信了我,我就说你今年流年不利,命中有大坎儿,你就把你上过吊儿、伤了腰的事说出来了。我原本要诈你一下,让你出点银子,求我给你祛灾,不想让你给说破了。”   “怎么诈我?”甄永信一脸懵懂,望着徐半仙问道。   “一般的人,在相信了算命先生前面的话后,你只要一说他眼下有大坎儿,会有厄运,他就会怕的,这时你说你能帮他把厄运给解了,他就会甘心情愿掏钱。”   “原来如此!”听徐半仙说到这里,甄永信茅塞顿开,心里就轻松了许多。   “学吧,年轻人,艺是一张皮,功夫在身外。字句使人死,经义使人活。江湖把戏而已。”徐半仙拿鸡爪子拍了拍甄永信的肩膀,诡异地笑了笑,打发他回去了。   临走时,当甄永信问师傅,现在他就到外面闯荡行不行?徐半仙就把早就准备好的一副挂在一根杆子上的八卦图,和一串手摇铃铛递给他,劝说道,“去吧,光说不练不行。”   第二天早上,甄永信往褡裢里装一个烙饼,夹着八卦图,匆匆出了城。   今天游荡的路线,是昨天夜里想好的,往东走,那里的村子人家多,胡子也少。师傅点化他,像他这样的嫩茬子,刚上道儿时,要见人就练,少谈价钱,因为还没有名气,要把这一带的村村屯屯都走遍了,而后生意自然就上来了。   虽说在家时,已把各种困难都想到了,可现在真的开练了,心里还是有点磨不开面儿。在经过第一个村子时,听见河边两个洗衣服的娘儿们说,“快看,算命先生来。”这时,他心里竟有点膈应,怯生生地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过去了,手里的铃铛都没敢摇晃一下。过了这个村子,甄永信才觉着不对劲儿,自己今天来,就是要给人算命的,怎么还怕见人呢?这样,当翻过一个山坡,到了第二个村子时,他就定了定神儿,在村头的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把挑着八卦图的杆子揽在怀里,手里的铃铛晃了两晃,动作挺轻,声响也不大。村里往来的人也没在意,甄永信心里正合计着,是走村串户地去给人算命好呢?还是就这么坐在这儿,使劲儿摇晃铃铛好呢?当他还没拿定主意时,就有两个汉子扛着镢头,一高一矮,从村里走了过来。   “嗬,算命先生。”高个汉子说道。   “哪来的?”矮个儿问道。   “城里的。”甄永信答道。   “准吗?”高个儿的又问。   “准不准,算了才知道。”甄永信平了平心跳,尽量显得无事不知的样子。   两个汉子见算命先生这样说,就笑嘻嘻地把镢头戳到地上,两手拄着镢头把儿站着,问他算一卦多少钱?   “算得准,凭赏,算得不准,分文不取。”甄永信振振有词道。   “嗬,挺好,”高个儿汉子嘻笑着说,“来,先给俺算一卦,看看准不?”   生意来得太快,出乎甄永信的意料。在问那汉子的生辰八字儿时,甄永信嗓子甚至还有点发紧,好在问话不多,听过之后,就忙着拿拇指在其余四个指肚儿间掐算。将近两袋烟工夫,在确信准确无误后,甄永信睁开眼说,“仁兄大运不错呀,五行调和,喜神是河边柳木,此木乃木中最好之木。仁兄七岁起运,只是十六岁那年,四柱中有偏煞,流年不利,命中不利于父母,这是你命中的一道坎儿,闯过去,万事通畅,闯不过去,会对你前半生不利,不知闯过没有?”   “闯过了,我爹妈现在可结实着哪。”汉子喜滋滋地说道。   “这就好,这就好。”甄永信接着往下掐算,“你二十岁上下有大喜,该是你动婚的最好时段,抓住了,婚姻就美满;抓不住,后半生会夫妻相克,不知抓住没有?”   “抓住了,”那汉子听算命先生这样说,笑得眼皮都快眯逢到一块儿了,拍了下屁股,夸奖算命先生,“太准了,先生,我就是二十岁那年成的亲。”   “唔,这就好,这就好。”甄永信边说边接着往下掐算,说道,“你二十一岁那年,命中应得贵子,”这么说时,甄永信拿眼扫了下汉子,看那汉子嘴已经咧到了耳根子,就问道,“得了吗?”   “得了!得了!”那汉子答道。   甄永信接着掐算,“你的后半生要比前半生还好,交大运时间,应该是在你四十岁那年。”   “太神了,先生,你真是活神仙,俺算服了你。多少钱?俺回家拿去。”高个儿汉子听算命先生说到这里,急着插嘴说道。   “人命天定,替天传言,是在 下的本分,”甄永信装腔作势说道,“仁兄有意,赏些敬神之资,一时手头不便,也就罢了。”   乡下人老实,岂肯白占人家便宜?那汉子把镢头交给身边矮个儿汉子,说了声“你等着。”就跑回家里取钱了。   矮个儿汉子见这算命先生说事精准,耐不住性子,看看高个儿同伴已经远去,紧着央求算命先生:“先生,给俺也算算呗。”不等甄永信答应,自管先报了自己的生晨八字儿。   甄永信一一记下,听完之后,抬起左手,略阖上眼皮,嘴里振振有词,拇指开始掐算,一袋烟工夫,甄永信脸皮开始绷紧,嘴里的轻声嘀咕,变得断断续续,不住偏一下头,发出啧啧咂嘴声,仿佛险峻山崖上一只迷路的山羊。如此几番之后,甄永信拿眼瞄了一下那汉子,发现此时,那汉子脸色已经沉下,焦虑的眼睛,巴望着知道自己命运中的玄机。看甄永信几番欲言又止,那汉子就耐不住性子,催促他道,“先生但说无妨,说给俺听听。”   “仁兄的大运好生乖戾,阴阳过于失调,相克多于相生,四柱连现三个七煞……”甄永信说到这里,这时再看那汉子,眼神就像结了冰,直照得甄永信心里发冷,好在刚才回家取钱的汉子,这会儿已经呼哧呼哧跑了回来,只差几步就到了,甄永信顿生勇气,毫不隐瞒地自动告诉那汉子:“老兄近日,恐怕将有牢狱之灾呀!”   “放你娘的臭屁!”那汉子刚才还像冰一样的眼神,刹那又像着了火,甄永信几乎来不及躲闪,一个通天炮,迎面打了过来,准确无误地重击到面门,幸亏是坐在大石头上,才没摔倒,只是身子剧烈后仰了一下,满眼霎时流星乱飞。   那汉子抡在半空的第二拳还没落下,就被子取钱回来的高个儿汉子拦腰抱住,“怎么啦?怎么啦?你怎么打人了呢?”   “他小舅子的,还敢咒我,”矮个儿汉子一边挣脱着还要打,一边嘴里不住地骂道,“他说我这几天要去蹲笆篱,看我不敲碎他的脑壳儿。”   “咳!人家算命的,八字里有什么,人家就说什么,是你自个儿乐意让人算的,信不信由你,打人这算哪门子事嘛?”高个儿汉子劝道。   “去你妈了个巴子,敢情给你算得熨熨帖帖,你心里舒服了,就帮他的腔,妈了巴子,你不养孩子不知肚子痛。”那矮个儿汉子一味撕 扯着还要打,嘴里不住地骂着。   “你怎么死驴不上套呢?我向着你,你还骂我。”高个儿汉子心里有些不痛快,嘴里也没了好话。   “你这是向着我啊?你分明是要气死我,妈了个巴子,你还骂我死驴不上套,我连你一块揍!”矮个汉子越发恼了,当即和高个儿汉子撕 扯起来。   一当眼里的小星星散尽,甄永信就回过神儿来,趁两个汉子在那撕打,也顾不上向高个儿汉子讨钱,拔腿就跑。   甄永信是一连翻过五道山岭,直看到远处金宁城的城墙时,才觉着安全了,缓下了脚步,这会儿,只觉着心脏一蹦一蹦的,直撞嗓眼儿,气管里又腥又咸,像呛了血,嘴里也不知什么时候,弄进了两块小石子儿,直硌舌 头,他把石子儿往外吐时,觉着舌尖前面少了平日里阻挡的东西,用舌尖一tian,才知道两颗门牙掉了。   甄永信没敢径直回家,他先找到了徐半仙。   徐半仙一见这张血淋淋的嘴脸,吃惊不小,一边领他回家弄水洗了脸,一边询问事情原委。   听弟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徐半仙就问道:“那人张得什么样?”   “五短身材,体格健壮,一脸横肉。”甄永信夸张地把那人的相貌描述了一通。   “咳,这种人,你也敢诈他?哄哄不就结了。”徐半仙埋怨道。   “开始,我看他已经信了,上赶子求我算,就想诈他一下。我想多赚两个铜板。”甄永信说道。   “结果呢?”徐半仙明知故问。   “一个也没赚到。”   “老话说,养儿拉金尿银,不如见景生情,说的就是要会看人下菜碟,干什么都一样,先把人的脾气弄准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停了一会,又安慰弟子说,“算了,好歹小命没丢了,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回家调养几天吧,记着,那边儿你再别去啦!”
第二章 无奈何书生闯江湖(8)
  一看见翻肿了的嘴唇和上牙床上少了两颗牙齿的空洞,几乎等不及甄永信开口解释,家里就又掀起了一个不小的高 潮,先是孩子们吓得直叫;跟着是玻璃花儿眼绞尽脑汁的最恶毒的泼骂,泼骂时也不忘埋怨自己一时昏了头,掏出两枚大洋,让这个败家子儿去败坏光了;老丈人也不顾体面,骂出了脏话;丈母娘索性不再指桑骂槐,直截了当地抱怨老天爷不长眼,让女儿嫁了这个荒料秧子。所幸这时的甄永信,已明显增强了对家庭暴力的抗击打能力,在泼骂声还没完全消停时,就能躺在炕上,发出某种比较香甜的鼾声。白天,他实在跑得太累了。   毕竟身体还年轻,没过一个礼拜,甄永信的嘴唇就完全消了肿,两颗门牙是不能再长出来了,闭嘴时,嘴唇上明显能看出一个凹处,而张嘴时,那里就有一个黑洞,看上去,人一下子比原来老了许多,可甄永信并不在意,反倒有些高兴,因为徐半仙告诉过他,年轻人是不容易端起算命这个饭碗的,嘴上无 毛,说话不牢嘛,缺的就是那份儿成熟感。   如今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许多,这正好是外出闯荡江湖的本钱。这样,在嘴唇完全消肿的第二天早晨,甄永信重新带上八卦图和手摇铃铛,把褡裢挎到肩上,临出门时,也没忘记往褡裢里装一个烙饼,匆匆忙忙出了城。   记着师傅的嘱咐,甄永信这次没敢再往东走,而是往人家相对稀少的北边去了。北边山路多,胡子也多,甄永信的心里,就比往东边走时稍微惊慌一些。   翻过野鸡岭,到了一个村庄,村庄并不大,二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座落在一条溪水的两边。在村边,甄永信摇了几下铃铛,村子里的狗就叫开了。开始是几只,声音也不甚高,慢慢就连成了一片,声音越发高亢,好像老丈人家的人骂他似的,甄永信心里就有些窝火,想这畜生也是欺负人的,知道他如今落魄了,便发了疯似的吠他。他想加快脚步,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听这些狗的泼骂声,正在这时,一家街门开了,出来一个妇人。这妇人五十上下,拿手在眼上打着眼罩,从远处望着他,妇人头上的门框,挂着红布条儿,甄永信就知道,这家新近添了丁。   “先生算命哪?”那妇人见甄永信正匆匆从她家门前走过,开口问道。   “批八字儿,择吉日,看风水,观面相。”甄永信故作老成,夸夸其谈。   “不知先生算一卦,多少钱哪?”那妇人又问道。   “说得准,凭赏,说得不准,分文不取。”   “请先生给俺孙女儿算一卦吧。”说着,那妇人就把算命先生拦住,领进屋里。   这家是五间瓦房,女主人住东屋,里屋挂着粉色门帘,不时传出婴儿的哭声。甄永信知道,那该是新妇的房间。女主人炕里边儿叠着一铺一盖,板板整整的,铺盖上只摆了一个绣花枕头,甄永信依此推断,这家女主人是个寡 妇。女主人说出孙女儿的八字时,甄永信慢慢腾腾地说道,“不忙,不忙,我还是先给老姐姐算一卦吧,看看准还是不准,要是准,就给令孙女推算,要是不准,那就算了吧。”   “咳,老目花眼的,命都明摆着的,算啥呀?还得多花钱呢。”女主人直白说道。   “不要紧,这一卦,算我送给老姐姐的,不要钱。”甄永信一番怂恿,女主人就报上了生辰八字。   甄永信举着右手,一袋烟工夫,就掐算完了。甄永信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老姐姐的命挺硬啊。你的喜神是金,是剑锋之金,四柱大运还行,只是五行不太均衡,六岁半起运,十岁那年四柱现偏煞,不利于健康,对吗?”   女人翻了下眼珠子,想了一会儿,说道,“大概是感了一次冒吧,那年冬天。”   “唔,”甄永信接着往下掐算,“老姐姐该是十六岁那年动的婚。”   “错了,”女主人纠正他,“我是十八岁那年冬月十六出的门子。”   甄永信听过,略微一愣,把这一块儿重又掐算了一遍,皱了皱眉,摇头说,“不对,不对,你准是把八字报错了,你要是十八岁出嫁,你该是戌时出生,可你报的是亥时,你看,乙戌相交,十八岁动婚,而乙亥相交,应是十六岁动婚。”   “也许是吧,那会儿家里孩子多,爹妈都记不清了。”那妇人嘟囔道。   甄永信又掐算一会儿,手指就像被烫着了,轻微哆嗦了一下,又皱了下眉,“老姐姐三十五岁前后,四柱中有七煞出现,不利于夫主,是你命中的大坎儿,不知闯过没有?”   女主人听过,眼圈就湿了,红着眼睛,摇摇头,叹气道,“没闯过,俺三十八岁那年,那死鬼就走了。”   “哦,”甄永信接着掐算,“老姐姐晚景还不错,五十六岁那年夏天,就会转运,再往后,就可以享清福了。”   “先生真是活神仙,全让你算准了。”女主人赞叹道。   甄永信见女主人信了他,这才让女主人报出孙女的八字,听完后,就坐在炕沿儿掐算起来,又过了两袋烟工夫,开始解卦了,“你孙女的命和你差不多。”   女主人听过,心就沉了一下,脸也绷紧了,甄永信瞄了妇人一眼,接着说道,“这小丫头喜神也是金,不过是剑柄之金,四柱还算平和,只是阴阳不够均衡,命中缺土,起名时最好选带土的字儿,六岁起运。”甄永信又掐了一会儿,停了停,又说道,“只是,只是,这孩子命更硬,前半生都不利于父亲,一生有三道坎儿,都凶险。”   女主人听罢,登时慌了神,抓过甄永信的手,“先生,有没有法儿给解啦?你得帮俺解解。”   见女主人吓成这样,甄永信觉着,刚才自己的话说得太重,把这女主人吓着了,说话时声音都直了,两手冰凉。   “别忙,别忙,有法儿,有法儿,等我想想。”甄永信赶紧安慰道。   甄永信还没来得及想法儿,里屋的门帘儿一挑,蹿出一条汉子,“妈!别听他狗嘴胡吣,你信这骗子干啥?”甄永信几乎来不及看清这汉子的面孔,就觉得后脖梗被一只大钳子夹住,老鹰抓小鸡似的,把他拧到门外,推到街上,威胁说,“你敢再来放臊,小心我敲断你的狗腿!”   甄永信弯腰拾起地上的八卦图时,扫了一眼这汉子的背影,虎背熊腰的,脊梁骨里就冒出了一股冷气,想想一周前的遭遇,两腿便开始发颤,也没敢多想,扛着挂八卦图,匆匆往回赶路。   回到金宁城,直奔师傅的卦摊去了。   ……   “当时,你不知道她儿子就在里屋?”听完徒弟的诉说,徐半仙半睁着眼睛,伸出一个手指,指着徒弟问道。   “不知道。”甄永信低着头嘟囔道。   “其实你应当知道。吃咱们这碗饭的,光会察言观色是不够的,还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徐半仙说完,又闭上眼睛,接着教训道,“再者说,解卦时,你出那么大声干什么?凡神,信则灵,你只对信的人讲就行了。你让不信的听见了,不出乱子才怪呢。”   “我看她信了,想大吓她一吓,就把嗓门放高了,您不是说,见了女人,就往死里吓吗?”甄永信辩解道。   “可你却让那孩子的父亲听见了。”徐半仙坐直了身子,训斥弟子道。   往后的几天里,甄永信过得比较郁闷。城东城北那边,受了惊吓后,就不敢再去了,眼下只好在城南的几个村子里转悠,偶尔给人算上几卦,人家不是说算得不准,就是等解完卦后,嘻皮笑脸地赖帐不给钱,几个顽童也跟在他身后起哄,有时还拿石子儿往他身上扔。   因为没见到预先想象的进项,回家后遭家里人泼骂、呵斥、挖苦,几乎成了家常便饭。   一天傍晚,又是一无所获,甄永信扛着八卦旗正往城里逛荡,在城门口的人群当中,忽然有人拽了他一把。转头看时,是师傅徐半仙,师傅急三火四地把他拉到离城门不远的大车店墙根下,神色有些慌张,等不及他开口,就结结巴巴地告诉他,“出事啦!”   “什么事?”甄永信有些纳闷。   “你干的好事!”师傅狠瞪了他一眼,“你惹的乱子,你还装糊涂?”   “我没惹什么乱子呀,这几天。”甄永信犟嘴道。   “上次,你在北山后的村子里,给人家孩子算命,说人家孩子克父,没过几天,那孩子的奶奶就把孙女淹死了,那孩子的妈就疯了,媳妇的娘家也不干了,闹腾起来,婆家无奈,就把事儿推 到你身上,说是你唆使人家淹死女婴,人家就告了官。今儿下午,老毛子警察到夫子庙前来过几次,要捉拿你。那老毛子还讲理吗?抓到人犯,也不审问,就拉到城外枪毙,你想想,这些年,他们杀了多少人?”   “他们怎么知道是我?”甄永信心里开始发毛,两腿斛觫起来。   “人家说得清楚,一个扛着八卦图的算命先生,掉了两颗门牙,你想想,这金宁城里,除了你,还会有谁?”   甄永信觉着身上有些冷,两腿止不住抖动,一股热流正从大腿间流下,一直灌进鞋窠儿里。   “怎么办?师傅。”甄永信哀求师傅。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三十六计,走为上,跑呗。你看,顺着城边儿那条官道,一直往北,记着,别在道儿上走,要在道边儿的树林里走,趁着夜色过了岗子,到边外去,那里老毛子就管不着了。”   说罢,徐半仙往甄永信的褡裢里塞一包核桃酥,接过八卦图和手摇铃铛,催促甄永信赶紧上路,直到甄永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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